有天夜里,周瑾在书房加班到凌晨两点。
起身倒茶时,透过窗缝看见院门口那道笔直的身影。
三月的夜风还刺骨,那人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桩。
周瑾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周瑾在书房独坐到天亮。
天亮时,他对何雨水说:“公司的事,以后你多担些。”
何雨水看著他,没有问为什么。
“我要带工程师攻关。”周瑾说,“船、机器、光刻机、晶片。
很多年没亲自跟项目了,手生,得多花时间。”
何雨水点点头。
“家里有我。”她说。
1981年秋,瑾航船舶重工在將军澳掛牌。
1982年春,瑾芯半导体研发中心在中环成立。
周瑾把办公室从四十楼搬到將军澳,在那间挨著船坞的铁皮屋里一坐就是半年。
汉斯劝他:“周生,您不必天天盯著,这些项目三五年都未必出成果。”
周瑾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光刻机不是汽车,不是把二十一世纪的图纸导出来就能造。
材料、光源、镜头、掩膜台,每一个环节都是一座山。
他买得到设计图,买不到配套產业链,买不到合格的光学工程师,买不到浸润式光刻需要的化学试剂。
但他还是要做。
不是为了利润。
是为了下次再有人威胁要挑起贸易战爭时,他不需要只靠別人来保护。
1983年,瑾航第一艘五万吨级散货船下水。
何雨水给它取名“瑾雨一號”。
下水那天,周瑾站在船坞边上,看著那艘灰色的巨轮缓缓滑入海中,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周衍十七岁了,站在父亲身边,比父亲还高出半个头。
“爸,”他问,“这船能赚钱吗?”
周瑾说:“能。”
他顿了顿。
“但造它,不是为了赚钱。”
周衍没再问。
1984年,瑾芯实验室传出消息。
第一块完全自主研发的1000门门阵列晶片,流片成功。
良率不高,性能也只有同期国际主流產品的三分之一。
但它是华国人用自己的设备、自己的工艺、自己的工程师造出来的。
周瑾去实验室那天,工程师们围在那台显微镜前,没有人说话。
他弯腰,凑近目镜。
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蚀刻著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他看了很久。
“继续。”他说,“下一轮流片,目標良率提升五个点。”
工程师们应声散去。
周瑾站直身子,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
1984年秋,瑾雨集团投资考察团再次北上。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重庆、西安、武汉、成都。
何雨水带队。
周瑾留在香港,陪周未晞练琴。
十五岁的周未晞坐不住琴凳,弹两下行云流水,第三下开始走神。
她偷偷瞄一眼父亲,发现父亲根本没看她,正对著一份武汉港的规划图发呆。
她悄悄把琴盖合上。
“爸。”
周瑾抬起头。
“弹完了?”
“嗯。”周未晞面不改色。
周瑾看了一眼那台连琴谱都没翻开的施坦威,没戳穿她。
“那陪爸看会儿地图。”
周未晞爬上沙发,挨著父亲坐下。
地图上,长江像一条蓝色的丝带,从西向东蜿蜒。
重庆、武汉、南京、上海,四颗红星標註在江畔。
“爸,这些地方,我们都要去投资吗?”
周瑾点点头。
“为什么?”
周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条江,看了很久。
周未晞没有追问。
窗外的维港,暮色四合。
一艘瑾航的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船尾拖著一道白色的浪跡,往北边去了。
那是去天津港的船。
秦淮茹走下火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不是激动,是饿的。
三天两夜的硬座,她没捨得买盒饭,上车前塞在包袱里的两个窝头早就啃完了,后两天全靠喝水撑著。
车厢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头髮白了一半,脸上沟壑纵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著个化肥袋改的包袱。
这种人在这个时候的四九城火车站,一抓一大把。
都是从外地回来的。
有的从北大荒回来,有的从云南回来,有的从內蒙回来。
有的人回来家里还有人等,有的人回来连门都找不著了。
秦淮茹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种。
她扶著站台的水泥柱子站了好一会儿,等那阵头晕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二十年。
她真的熬过来了。
谭翠兰死了,阎埠贵死了,易中海死了,贾张氏也死了。
她还活著。
可她活著干什么呢?
秦淮茹没去想这个问题。
她只是知道自己必须回来,哪怕回来就是饿死,也得死在这儿,不能死在那片黑土地上。
她找了一家小饭馆,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阳春麵。
面端上来,热汽扑在脸上,她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头吃麵,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结帐的时候她从包袱里翻出那捲用手绢包著的零钱,数出几张毛票,手心攥出了汗。
然后她去了南锣鼓巷街道办。
接待她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干事,戴著眼镜,態度客气,也很疏离。
“贾家当初那笔钱?”女干事翻著泛黄的档案册,
“七五年就支完了。您家三个孩子,小当、槐花、棒梗,街道办按月发生活费,发到棒梗满十六岁。”
秦淮茹沉默了很久。
“那您能不能帮我找找工作?”她声音低下去,“什么活都行,扫地、看门、帮厨……”
女干事摇摇头。
“秦淮茹,”她语气缓和了些,但话没有余地,“你的户口还在秦家村,这不属於四九城安置范围。
再说,现在返城知青好几万等著安排工作,市里指標早就用完了。”
秦淮茹没再说话。
她把那捲手绢包好,放进包袱里,起身告辞。
走出街道办,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迈开腿,往锣鼓巷的方向走。
九十五號院的门,她闭著眼都能摸到。
二十年前,她每天从这道门槛跨进跨出,去上班,去买菜,去倒泔水。
贾张氏成天坐在门口纳鞋底偷懒,棒梗在院里疯跑,小当趴在门槛上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