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时候她想:没了一个小当,不还有槐花么。
——槐花总不会也这样吧。
只可惜,槐花在那个家里说不上话。
上上下下,全是她男人和婆婆拿主意。
秦淮茹被抓那会儿,槐花才两岁,路都走不稳,哪能记得什么亲妈不亲妈。
要说感情,那是真没有。
可说到底,那毕竟是生自己的人。
槐花心软,最后还是塞了一百块钱过去。
秦淮茹攥著那两张薄薄的票子,站在村口愣了半天。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当了一辈子妈,到头来两个闺女都不认她了。
一个给一百,另一个也给一百,整整齐齐的两百块。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钱,忽然就有点喘不上气。
——没事,还有棒梗呢。
棒梗肯定不会这么对她。
她拼命这么想著,好像只要想得够用力,这事儿就还能有个指望。
可她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著棒梗了。
在田埂上坐了很久,风把头髮吹乱了,她也懒得理。
后来,天快擦黑了,她还是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回秦家村。
没路可走了。
既然没人管她,那她就自己管自己。
她先把那两百块钱仔仔细细藏好——这是本钱,不能动。
转身就去找她哥她姐她弟。
话不多说,当年爹妈留下的那点遗產,该有她的一份,今天得算清楚。
那边自然是不肯的。
秦淮茹也不急。
她在贾家跟贾张氏过了那么多年,別的不说,撒泼耍混这一套,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不肯?
那就慢慢来。
第二天,她就开始在老宅里闹。
遗產、房子、田地——当年分家她没分到,现在她要拿回来。
大哥说:“你是外嫁女。”
秦淮茹往地上一坐。
二哥说:“爹娘走的丧事都是我们出的钱。”
秦淮茹开始嚎。
弟弟说:“你要多少?”
秦淮茹说了一个数。
村委会调解了三天。
最后她拿到了六百块。
加上两个女儿给的两百,她怀里揣著八百块钱,离开了秦家村。
她没回密云,也没去通县。
她去了四九城。
城郊,大红门。
那里有廉价的出租屋,月租八块,四面透风,公共厕所在胡同尽头。
秦淮茹租了一间。
她开始找工作。
国营饭店招洗碗工,她去了。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问:“多大岁数了?”
秦淮茹把五十一说成四十八。
老板娘没信,但还是留了她。
一天洗三顿饭的碗筷盘子,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九点,一个月三十块。
她干了两个月,攒下二十块。
然后她病了。
感冒发烧,拖著没去看,拖成肺炎。
医药费花掉四十块,躺了半个月,工作也丟了。
她又去砖瓦厂搬坯。
一天八毛,男工的活,她当女工干。
晒脱一层皮,十个指头的指甲都裂了,一个月结帐,二十四块。
她拿到钱那天,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五十一岁。
棒梗不知道去哪里了,女儿不认她,秦家村也回不去了。
她在北大荒熬了二十年,活著回来了。
可活著干什么呢?
那年秋天,大红门附近的暗娼圈子里,多了一个新面孔。
五十出头,皱纹很深,胸脯也塌了,她不出街,不拉客,只在出租屋里等。
等那些老光棍、拾荒汉、外地来的民工。
一次两块。不限时长,不挑花样。
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叫“秦姐”。
后来连“秦姐”也没人叫了,都喊她“老秦”。
老秦生意不好。
大红门一带,做这行的女人不少,比她年轻的,比她漂亮的,比她嘴甜的。
老光棍攒半个月钱,寧可多花两块去找三十出头的,也不愿省这两块钱找她。
老秦想了个办法。
她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后座绑个棉垫子,开始下乡。
通县、大兴、房山。
那些远郊的村庄,平时见不到什么生人。
老秦骑车进村,在村口大树下支个摊,也不吆喝,就是坐著。
有人凑过来问,她就说——来走亲戚的,亲戚不在家,歇歇脚。
一来二去,有人知道了。
再后来,有人专门等著。
老秦把价格降成一块五,后来又降成一块。
她不怕便宜,她要的是量。
那两年,她几乎跑遍了京城东南方向的村镇。
大兴的瓜农,通县的砖瓦匠,房山的採石工。
有人在庄稼地里,有人在废弃的砖窑里,有人乾脆就在她自行车后座边上,草草完事。
老秦什么都接。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但钱越攒越多。
三年。
她攒下了三千多块。
1987年秋天,老秦病倒了。
这回不是感冒,是底下烂了。
她拖了三个月,实在拖不下去,才去了一趟小诊所。
医生检查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老秦也懂。
她没治。
那年初冬,她去了一趟邮局。
三千二百块钱,分成两份,一千六寄往密云,一千六寄往通县。
匯款单附言栏,她写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几个字:
“是妈对不起你。”
她没署名。
她继续接客。
这时候已经没人叫她老秦了。
村里人背地里喊她“那个毒婆娘”,当面也不跟她说话。
她不在乎。
1988年春,秦淮茹死在出租屋里。
三天后才被发现,尸体已经硬了。
房东收拾遗物时,只翻出几件破衣裳、一床薄被、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
还有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照片上是三个孩子。棒梗八九岁,齜著豁牙咧嘴笑;小当扎著两条麻花辫,怯生生看著镜头;槐花被抱在秦淮茹怀里,咬著手指,眼睛还没睁开。
房东不认识他们。
他把照片扔进灶膛,连同那床破被子一起烧了。
秦淮茹死后很久,通县、大兴、房山的村子里还有人在传她的事。
有说她在的时候,村里光棍们三天两头往外跑。
有说她害了病还接客,害得好几个男人回家又传给媳妇。
还有人说,她活著的时候,每回来村里都带两块红糖,分给树下玩耍的小孩。
说这话的人,很快被旁人啐了一口。
“带两块糖就是好人了?那十里八乡染病的,你数数有多少?”
没人能数清。
后来卫生所来人做过调查,折腾了小半年,也没个確切数字。
只听说,那几年这带妇科病莫名多了起来。
村里老人骂:丧门星,死了还祸害人。
年轻人不知道她在骂谁。
没人再提起秦淮茹这个名字。
就像她从没在九十五號院住过,从没生过三个孩子。
那些都太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