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槐花落在青砖上,细碎的白,像那年他离开四九城时下的雪。
何雨水出现在偏厅门口时,傻柱正低头盯著自己那双解放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他妹妹站在那儿,身后跟著三个青年。
何雨水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个二十一年没见的亲哥。
瘦了。
老了。
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灰布衫空荡荡掛在肩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可那双眼睛还是他。
傻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雨水”。
没喊出来。
何雨水几步衝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傻柱整个人僵住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他身上脏,二十多天没洗过澡,火车上挤了五天,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自己闻著都嫌。
可何雨水没鬆手。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压著声音,像哭又像喘。
傻柱站著,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过了很久,他那只粗糙得像树皮的手,轻轻落在了妹妹的背上。
“雨水……”
何雨水哭出了声。
周瑾站在门槛边,没有进去。
周衍站在父亲身后,看著那个陌生老人笨拙地拍著母亲的后背,一下一下,轻得像怕拍碎了什么。
周既明和周未晞对视一眼,悄悄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何雨水哭够了,才直起身。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拉著傻柱的手,转向周瑾。
“哥,”她声音还带著鼻音,“这是周瑾,我老公。你……你认识的。”
傻柱看著周瑾。
周瑾先开口了。
“大舅哥,”他说,“欢迎回家。”
傻柱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何雨水,嘴唇嚅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雨水,他……”
“周瑾的哑巴早就治好了。”何雨水说,“就在我们结婚那天。”
傻柱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周瑾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三个孩子。
“这是周衍,老大,现在在港大读书。”
周衍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舅舅好。”
他二十岁,比父亲还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声音清朗。
傻柱看著他,有些恍惚。
“……你好。”他声音发紧,“好孩子。”
何雨水拉过双胞胎。
“这是周既明,这是周未晞,龙凤胎。今年都高二了。”
周既明和周未晞齐声喊:“舅舅好。”
傻柱看著这一对粉雕玉琢的孩子,张了张嘴,想夸一句“长得好”。
可他什么也没夸出来。
他只是连连点头,说:“好,好。”
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搓,没敢去碰这些乾净得像年画娃娃的孩子。
何雨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戳破。
她转头吩咐佣人:“带我哥去洗漱。”
傻柱被人领到浴室门口,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扇磨砂玻璃门,不知所措。
佣人是位四十来岁的阿姐,见他不动,温声说:
“何先生,热水已经放好了。毛巾在架子上,沐浴露是白色那瓶,洗髮水是绿色那瓶。”
傻柱攥著门框。
他这辈子没用过“沐浴露”。
阿姐看出了什么,轻声道:“要不我先帮您调好水温?”
傻柱木木地点了点头。
他在浴室里待了快一个钟头。
热水兜头淋下来,蒸汽腾起来,像雾,像云,像北大荒春天化冻时升腾的地气。
他站在水下,闭著眼睛,让水流冲刷过每一寸皮肤。
他想起他被押上火车,雨水追到站台,被管教拦住,隔著车窗朝他喊“哥——”。
他想起他这二十一年。
洗完澡出来,阿姐给他备好了衣裳。
灰蓝色的中山装,不是新的,但洗得乾乾净净,熨得笔挺,叠放在床尾。
旁边是一双黑布鞋,码数正好。
傻柱换上衣裳,站在穿衣镜前。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人,愣了半晌。
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背微微佝僂。
可衣裳乾净了,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傻柱低下头,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
八冷八热,四荤四素,中间一只紫铜火锅,炭火红旺,汤底咕嘟咕嘟冒著泡。
周瑾在主位坐下,何雨水在他左手边。周衍带著弟弟妹妹依次落座。
傻柱站在餐厅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迈步。
何雨水起身,把他拉到右首第一位。
“哥,你坐这儿。”
傻柱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佣人斟酒。
周瑾端起酒杯。
“大舅哥,这一杯,欢迎回家。”
他一饮而尽。
傻柱双手捧著那杯酒,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看著杯中澄澈的液体,像看著什么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仰头,一口乾了。
酒入喉,火辣辣一路烫下去。
他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傻柱走到周瑾面前,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周瑾,”他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
周瑾没有扶他。
“当年那事,”傻柱低著头,“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周瑾看著他花白的发顶,沉默了几秒。
“二十一年了。”他说,“够还了。”
傻柱直起身,眼眶红了一圈。
他又转向何雨水。
“雨水……”
他只喊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
何雨水看著他,眼眶也红了。
“哥,”她说,“你別说了。”
傻柱摇头。
“我得说。”他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个好哥......”
何雨水站起来。
“你是我哥。”她说,“一辈子都是。”
她顿了顿。
“小时候要不是你护著,我早就被胡同口那几个野小子欺负死了。
你带我放过风箏,给我买过糖葫芦,我发烧你背我去医院,跑丟了鞋,赤脚走回来的。”
她看著他。
“这些事,我都记得。”
傻柱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周既明和周未晞对视一眼,低头喝果汁,假装没看见。
周衍给母亲递了张纸巾。
火锅咕嘟咕嘟冒著泡。
周瑾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傻柱面前的碗里。
“吃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