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直截了当:“那五斛合浦珍珠,卖出去没有?”
小福子忙回:“回万岁爷,小李子已托人拍出了手,共得银十万两整。”
“才十万两?”沈凡眉头一拧,脸上掩不住失望。
小福子心里却直打鼓——这十万两,是小李子磨破嘴皮、搭足人情,硬从几位盐商手里抠出来的!
宫里流出来的珍珠確实品相上乘,可京城这些贵胄豪绅,谁家匣子里没攒著几斛明珠?
若不是沾了“御用”二字的光,怕是五万两都难凑齐。
可沈凡哪晓得这些门道?
在他眼里,珍珠本就金贵,再打上宫里烙印,岂不更值钱?
殊不知,这不过是错觉罢了。
宫中流出之物固然尊贵,却並非件件稀世;就像这合浦珠,虽难得,可高丽的东珠、辽东的北珠,论名气、论成色,半点不输——市场早就不靠“出身”吃饭了。
听小福子一解释,沈凡脸上微热,略有些掛不住。
此前为这几斛珠子,后宫还闹得乌烟瘴气……
“早知只值这点数,打死也不往外搬!”他心头泛起一丝懊恼。
为区区十万两,搅得六宫不寧,实在不值当。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沈凡稳住心神,转回正题:“一个月后,朕要重选皇商,你著手准备。”
“那原先的皇商呢?”小福子试探著问。
“照规矩办——一视同仁,公开竞標。”沈凡斩钉截铁,“价高者得,一个不留情面。”
“奴才明白了!”
“章程儘快擬好,拿给朕过目。”
“是!奴才这就去办!”小福子应声退下,脚步带风。
人影刚消失在殿门口,沈凡又仰身躺回榻上,指尖轻叩额角,继续琢磨……
不出两日,小福子便捧著初稿进了殿。
沈凡逐条看过,点头道:“条理清晰,不过还得补一条:凡参拍商家,入场前须先缴一笔保障金。”
“保障金?”小福子一愣。
“就是……”沈凡三言两语讲清用意,小福子眼睛一亮,当即躬身:“奴才这就去改!”
“那依万岁爷的意思,保证金该缴多少才妥当?”小福子又问。
“唔……”沈凡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才开口:“按货品门类来定!”
“竞拍绸缎、布匹的商户,入场前须押二十万两;瓷器、茶叶十五万两;木材十万两;炭火、鲜货五万两……”
他话音未落,小福子已飞快在心里归拢清楚,笔桿子似的记牢每一条。
末了,沈凡抬眼补了一句:“还得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笔钱交了就不再退还。”
换句话说,没交钱,连门槛都迈不进来。
小福子垂首应下:“奴才记死了,这就回司礼监重擬条规,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处。”
“去吧。”沈凡頷首,目光一松,挥袖示意他退下。
冯喜几乎是撞进养心殿的,袍角还沾著风尘,双手捧著一份密折,疾步上前跪稟:“万岁爷,扬州急报!”
话音未落,摺子已稳稳托举过头顶。
沈凡接过来,一页页翻看,脸色越看越沉,眉峰拧成一道刀锋,最后“啪”一声將摺子拍在紫檀案上,抬眼盯住冯喜:“这上面写的,可有一句虚的?”
冯喜伏低身子:“回万岁爷,盯梢钱度的是奴才贴身的人,断不敢欺瞒。”
“嗯。”沈凡没多说,只道:“叫孙胜来。”
“是!”冯喜转身疾步而出,不多时便把孙胜领进了殿。
沈凡抬眸便问:“近几日,可有李广泰的本子递上来?”
孙胜答得利落:“回万岁爷,昨儿司礼监刚呈上两份——一份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度的,一份是左都御史李广泰的。”
“快取来。”
“奴才这就去!”孙胜一拱手,旋即转身奔出殿外。
殿內霎时只剩沈凡与冯喜二人,空气凝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爆。
沈凡忽而转头:“钱度在扬州盐商那儿,到底颳了多少银子?你们东厂,可摸清底细了?”
冯喜忙道:“回万岁爷,数目尚无確报。但奴才敢拍胸脯讲——这一趟,他绝不止捞个零头。”
“哦?”沈凡斜睨他一眼,“细说。”
“是!”冯喜腰杆一挺,声音也沉了几分:“扬州那边密报,光一个大盐商贾道存,就被钱度硬敲走一百万两不止。这还只是一个人。扬州城里,家底过百万的盐商就有十三家,底下那些中小户,更是一抓一大把。”
沈凡静了一瞬,忽问:“刘文轩,真潜进这滩浑水里了?”
冯喜毫不犹豫:“奴才以为,刘文轩当户部尚书时,失察误事必有其事;可要说他和扬州盐商暗通款曲——打死奴才,奴才也不信。”
“为何?”沈凡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啜了一口。
“回万岁爷,当初百花阁案子,锦衣卫抄过他府邸,搜出来的现银细软,拢共不到百万两。他家可是五世为官,若真手脚不乾净,哪会穷得这般寒酸?”
顿了顿,冯喜又压低嗓音:“再说,当初从百花阁抬进他府里的那位姑娘,如今早成了钱度的房里人。”
“当真?”沈凡手指一顿,茶盏悬在半空,声音陡然绷紧。
“千真万確!满京城都在嚼舌头,万岁爷若不信,隨便派个內侍出宫一问便知。”
“满京城都知道?”沈凡嘴角微扬,笑意却冷得像霜,“偏朕被蒙在鼓里,是不是?”
“万岁爷息怒!”冯喜“咚”地磕下头去,额头贴地。
“起来。”沈凡深深吸气,再开口时已平如止水,“朕没怪你。”
这时,孙胜抱著两份奏摺匆匆跨进门槛,见冯喜僵立原地、额角沁汗,沈凡面如古井,顿时脚下一滯——方才这殿里,怕是掀过一场无声惊雷。
孙胜屏息敛神,快步趋至沈凡跟前,双手高举两本奏疏,垂首低语:“万岁爷,李广泰与钱度的摺子,都在这儿了!”
沈凡一把抓过,粗略扫了两眼,指尖一松,奏书便如枯叶般飘坠於地。他霍然起身,声沉如铁:“孙胜,即刻去前殿擬旨——著左都御史李广泰、锦衣卫指挥使钱度,接旨后火速押解涉案人犯进京候审,半日不得耽搁!”
“奴才遵旨!”
孙胜与冯喜一前一后退出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