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喜再不敢接话,恨不得缩进地砖缝里去……
约莫一炷香工夫,锦衣卫千户韩笑在孙胜引领下踏入养心殿。
当年钱度权倾锦衣卫时,韩笑是其最锋利的一把刀,风光无限,连镇抚使见他也得让三分。
可钱度倒台后,他顿时成了锦衣卫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人物,连手下校尉都敢当面冷脸相向。
今儿忽被天子点名召见,韩笑一路腿肚子打颤,只道自己性命已悬於一线。
殊不知,若真要拿他,一道密令足矣,何须这般郑重其事,亲派內侍登门?
他垂首入殿,脊背绷得笔直,头几乎埋进青砖缝里。
“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沈凡轻嗤一声。
“微臣愚钝,不敢妄猜……”韩笑嗓音发紧,手心全是冷汗。
“不必抖。”沈凡语气平淡,“朕听说,钱度走后,你连他遗孀幼子都护不住,被人堵在家门口砸了三回门。”
顿了顿,他抬眼盯住韩笑:“朕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雁门那边,滙丰票號正押著大批盐铁粮草,准备偷偷运往瓦剌。你带人截住车队,拿下人证物证,再顺藤摸瓜,把滙丰连根拔起。办成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印信,就是你的;办砸了——你就去黄泉底下,替钱度守灵。”
“陛下但有差遣,微臣赴汤蹈火,绝无二话!”韩笑膝行半步,重重磕下头去。
沈凡点头:“东厂已有確报:滙丰此番勾结雁门总兵马善长、晋中巡抚胡洪亮,借通关文书掩护走私。你若孤身入晋,必遭层层掣肘。这事,你可敢接?”
韩笑略一迟疑,低声回道:“回陛下,锦衣卫暗线亦有密报,確证其勾结甚深。若贸然动手,恐难成事——还请陛下明断。”
沈凡面色阴沉似铁,嘴角扯出一声冷笑:“好啊,天大的事,倒成了朕最后听见的风声!”
冯喜、孙胜心头一紧,扑通跪地,额头抵著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凡深深吸气,压下喉头翻涌的怒火,声音低而冷:“马善长已奉旨进京述职——雁门边军没了主心骨,你放手去办,不必缩手缩脚!”
“晋中巡抚胡洪亮,朕再补一道手諭,召他即刻回京!”
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刀钉在韩笑脸上:“韩笑,朕替你掀了两块绊脚石,若你再把事情办砸了……人就別回来了,自己抹了脖子乾净!”
韩笑脊背一凛,抱拳伏地:“臣必倾尽全力,將滙丰票號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皇帝这话已说到骨头缝里。韩笑若再推諉,锦衣卫这身飞鱼服,怕是明日就得脱了。
这些日子,他早被憋得胸口发闷。
钱度尸骨未寒,上司甩来冷脸,同僚背后戳脊梁骨,他咬牙咽下。
可最叫他肝胆俱裂的,是那些人竟把黑手伸向钱府家眷——
前日,一名锦衣卫同知竟踹开钱府大门,直闯內宅,伸手便往钱夫人袖口里探!
幸而韩笑撞个正著,一脚踹翻那人,才没让血溅满堂。
可若他晚到半步?若消息再迟半日?
他不敢想。
如今皇帝亲手搬开马善长、胡洪亮这两座大山,只要拿下滙丰,锦衣卫指挥使的印信,便是他的囊中物。
权势升一步,钱家老小便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至於得罪朝中大佬?
韩笑心底嗤笑——天子脚下,谁敢动锦衣卫一根毫毛,没有御前硃批,连影子都別想近宫墙三丈!
他早把帐算得透亮:不接这道旨,死路一条;接了,尚有一线生机,甚至能扶摇直上。
出了养心殿,韩笑並未急著出宫,只在廊下静候。待冯喜掀帘而出,他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压低嗓音:“冯公公,卑职明日就要启程雁门……钱大人的家眷,还望您多照拂一二。”
冯喜眉梢微扬,心领神会:“韩千户放心去办差,钱家上下,咱家亲自盯著——只要你在路上,钱家屋檐下,绝不会掉一根头髮!”
“有劳公公!”韩笑双手一拱,顺势將一张银票滑进冯喜袖中。
冯喜指尖一触便知分量不轻,笑纹更深,袖口一垂,银票便没了影儿。
韩笑心里清楚,当年钱度落马,冯喜確曾递过几把刀。
可眼下钱度已成枯骨,冯喜又怎会为一具尸体得罪正得圣眷的新贵?
拉拢,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养心殿重归寂静。韩笑、冯喜先后离去,孙胜却仍立在原地,眉头拧成疙瘩:“万岁爷,既然握住了那些票號的把柄,为何不一併收拾乾净,偏要单挑滙丰一家?”
沈凡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悠悠道:“治国如煎小鲜,火候一急,整锅都糊。”
“真要一刀砍下去,怕是詔书刚出宫门,六部九卿就得跪满丹墀——朕倒要看看,是谁的脖子更硬。”
倒不如这般慢火煨燉来得稳妥。
滙丰票號根深叶茂,可满朝文武谁肯为一家商號兴师动眾?其余票號更巴不得它轰然坍塌——
毕竟它一垮台,那些银流、人脉、商路,不就全成了无主肥肉,任人分食?
甚至暗中托人递话给交好的京官,只盼多捞些好处!
朕只需隔上一两年,拿它开刀两回。既不惊动各方耳目,又叫他们鬆懈麻痹。待到三五年后,个个都成了砧板上的鲜鱼,刀起刀落,由不得他们挣扎!
“还是万岁爷英明神武,奴才眼皮子浅,竟半点没瞧出这层门道!”孙胜忙不迭奉承。
沈凡听得舒坦,仰头朗笑:“若你也能想透这一节,这龙椅,怕早该换人坐了!”
“万岁爷取笑了!”孙胜乾笑著应声,只觉腿肚子发虚,手心沁汗。
正所谓饱暖生閒思。
此刻沈凡心头一热,那念头便如春藤般悄然攀了上来:“孙胜,速去宣曹嬪、贺嬪、严嬪即刻来见!”
“奴才这就传旨!”孙胜心领神会,嘴角一扬,转身快步出了养心殿。
前几日御花园暖香坞里那一幕,却像根细刺扎在心里,越想越堵得慌。
他略一思量,招来殿內当值的小太监,压低声音吩咐:“等孙胜一回来,立刻让他引三位主子往暖香坞去!”话音未落,自己已抬脚迈出了养心殿,直奔御花园而去。
之所以绕这么一道弯,是因养心殿耳目太多,稍有不慎,昨夜荒唐事便可能传得满城风雨,第二天言官的摺子就得堆满御案。
暖香坞则不同——偏僻幽静,平日连扫洒宫人都难得踏足。
哪怕几位嬪妃同去,旁人也难嚼舌根;若真有人敢乱讲,一句“窥探天家私密”,便够他吃不了兜著走。
说白了,就是掩耳盗铃,偏还理直气壮。
沈凡踏进暖香坞时,屋內早已薰香裊裊、锦衾铺陈,连窗欞上新掛的素绢都泛著柔光。
他斜倚窗畔,望著雪地里几枝傲然吐蕊的腊梅,心下微动:这般清寒景致衬著温软人事,倒另有一番滋味。
而养心殿这边,孙胜刚领著三位贵人踏进门,小太监便迎上来稟道:“圣上已往暖香坞去了,命公公即刻引各位主子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