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公义私利

    “卑职北镇抚司百户郭安,参见韩千户!”郭安抱拳躬身,神色恭敬中藏著几分试探,“敢问千户大人此来雁门,所为何事?”
    “为何事?”韩笑冷笑一声,寒意刺骨,“自然是来取你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两名锦衣校尉已如鹰扑兔,一左一右钳住郭安双臂,狠狠摜倒在地。
    “卑职究竟犯了什么错?还请韩千户明示!”郭安脑子嗡嗡作响,直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手腕被铁钳般扣住,才猛地回魂,嘶声质问。
    “什么错?”韩笑冷笑一声,嘴角一挑,“收黑钱、通敌寇、倒卖军需——这三条,够不够砍你脑袋?”
    “自打接任雁门百户,卑职日夜巡防、事事亲查,替朝廷盯紧边关每一寸土地!哪来的通敌卖国?韩千户莫非想拿莫须有往人头上扣盆脏水?”
    “脏水?”韩笑伸手探入怀中,抽出一本泛黄册子,“啪”地甩在郭安脚边,“你在雁门干了五六年差事,心里没数?晋中那几家票號,借你眼皮底下,把盐、铁、粮草一车车往瓦剌运;你呢,光银子就揣了五万两不止——这帐,本官可记错半分?”
    郭安浑身一僵,麵皮霎时褪尽血色,嘴唇直抖:“不可能……绝不可能!那些事我连亲信都瞒著,你是怎么……”
    “怎么知道的?”韩笑轻笑一声,抬手击掌三下。
    门外应声进来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腰微佝,眉眼低垂。
    韩笑俯身凑近郭安,指尖朝那人一指:“郭安,这张脸,你总该认得吧?”
    “郭怀?!”郭安瞳孔骤缩,声音劈了叉,“怎会是你?!”
    来人正是他府里跟了八年、连茶水都亲手捧上的老僕郭怀。
    “你怕是还不晓得——”韩笑直起身,语气平静如刀,“郭怀进你家门那天起,就是锦衣卫的小旗。”
    话音未落,韩笑眼神一沉。郭怀喉结滚动,指尖绷紧又鬆开,最终一把抽出韩笑递来的绣春刀,寒光一闪,刀锋斜劈而下……
    尸首抬走后,韩笑掸了掸袍角灰,转向郭怀:“滙丰票號从雁门出发去瓦剌的日子,摸准了没?”
    “回大人,已钉死了——若无变故,三日后启程。”
    韩笑頷首:“传令下去,弟兄们养足精神,三天后雁门北口截住整支商队,一个活口不留,功劳银子照例三七分。”
    “得令!大人!”
    眾人退尽,韩笑略一思忖,朝隨从交代两句,翻身上马,直奔雁门关西北的定襄。
    一夜顛簸,风尘扑面,他勒马停在定襄总兵府门前,额角沁汗,眼下乌青。
    “锦衣卫千户韩笑,求见孙定宗將军!烦请通稟!”他掏出铜牌拋给守卒,立在阶下静候。
    定襄总兵孙定宗,寧国公孙定安的堂弟,当年隨先帝五征瓦剌,箭伤横贯左臂,至今抬不稳酒杯。靠著真刀真枪拼出的军功,才坐稳这镇边要职。
    朝中勛贵多与晋中票號暗通款曲,唯独孙定宗从不沾边——韩笑正是吃准这点,才敢孤身登门。
    不过半炷香工夫,府门大开。一位甲冑未卸的老將阔步而出,灰须如霜,目光如铁,每一步踏得石阶微震。
    “想必就是孙將军了。”韩笑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卑职韩笑,叩见孙总兵!”
    “韩笑?”孙定宗扫他一眼,声如钝斧,“有事?”
    “正是。”韩笑抬头,飞快瞥了眼左右,“此处人多耳杂,不便细说。”
    “隨老夫进来。”孙定宗袍袖一甩,转身便走,连余光都未在他脸上多留一瞬。
    韩笑默默牵马跟进,心下苦笑——在这些手握重兵的老將眼里,锦衣卫千户?不过是檐角滴落的一颗雨珠,连湿衣的分量都没有。
    入厅落座,孙定宗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沫:“讲。”
    “卑职奉命协查滙丰票號,欲借將军麾下精锐三百,伏於雁门以北三十里处……”韩笑只提沈凡授意之事,其余一字不漏。
    “圣上要动滙丰?”孙定宗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啜了口茶。
    “正是。”韩笑垂手而立,“此番入晋,为免惊动贼党,卑职只带了不到百名便衣緹骑。”
    滙丰票號在晋中扎下根来已逾百年,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真要被逼到绝境,拼死一搏,凭卑职手中这点兵马,怕是连人家一个照面都扛不住。
    所以卑职才星夜赶来,请孙总兵援手!”
    “你要多少人?打算用多久?”孙定宗眼皮都没抬,脱口便问。
    “一千精锐足矣,三十日之內,必见分晓。”韩笑斩钉截铁。
    “好!”孙定宗拍案而起,当即唤来贴身副將,亲手写下调兵令,命他火速驰往城外大营点齐人马。
    副將刚走,孙定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而眯眼一笑:“韩千户,你就不怕老夫早与滙丰暗通款曲,转头就把你的图谋捅出去?”
    韩笑咧嘴一笑,摇头道:“不敢信,却更不敢疑——孙总兵出自寧国府,世代簪缨,乃大周擎天之柱,岂会为几两银子,惹得圣上雷霆震怒?”
    “未必哟……”孙定宗慢悠悠晃著茶盖,语气里带著三分试探、七分玩味,“常言道,利令智昏。万一老夫跟那票號,早就是打断骨头连著筋呢?”
    “孙总兵这是拿卑职寻开心了!”韩笑朗声一笑,隨即正色道,“真若如此,卑职也只能认命——可依您这出身、这门第、这脊梁骨,断不会做那等自毁根基的事!”
    “说得好!”孙定宗朗笑起身,眼中精光一闪,“寧国府的刀,向来只朝外挥;血,也只往北边流。老夫若为蝇头小利出卖大周,岂不是亲手刨自家祖坟?”
    像他这样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长於金戈铁马之中的武將,骨子里自有不容玷污的傲气。
    当然,金银並非对他们毫无诱惑。
    只是滙丰那点家底,在寧国府眼里,不过沧海一粟——打小穿的是云锦,吃的是御膳房特供,用的是內务府监製,连马厩里的战马都比寻常勛贵府上的骏马更神骏三分。
    对他们而言,大周不倒,寧国府便永立潮头;大周若倾,皇族首当其衝,而紧隨其后的,绝不是那些坐而论道的文臣,正是他们这些手握重兵、封疆裂土的顶级勛贵。
    公义私利,皆不容他低头。
    半个时辰后,副將快步折返,朝孙定宗沉稳頷首。
    孙定宗霍然起身,目光如炬:“韩千户,这一千儿郎,从今儿起就归你调遣!老夫不求他们毫髮无伤,但若有人倒下,他家老小,往后十年衣食、三年棺槨、五载束脩,全由你们锦衣卫兜底!”
    “孙总兵放心,此番行动,將士们的好处,一分不会少!”
    孙定宗闻言,只微微頷首,未置一词……
    雁门关內,一队锦衣卫早已按捺不住,在校场边来回踱步。
    明日便是滙丰票號商队启程出关之日,可主事的千户韩笑却迟迟未归,眾人哪能不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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