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陈公子

    陈阳略作犹豫,便取出两只丹瓶。
    一瓶鲜红如血,一瓶莹白似雪,递向赫连山。
    递出时,指尖微微一顿,似有不安。
    此丹乃他首次炼製,连他自己也难以界定其品阶与確切效用,不过凭人间道中一点生死感悟,硬將二气凝炼而成。
    “赫连前辈!”
    他声音里带著谨慎:
    “这红瓶中所盛,是晚辈炼製的毒丹,白瓶內的……或可算解药,晚辈暂称其为生机丹。”
    赫连山目光落在两只瓶上,却未取那白的,只径直將红瓶拿了过去,动作乾脆利落,浑不將那毒丹放在心上。
    陈阳一怔。
    赫连山已嘴角微勾,掠过一抹轻蔑弧度:
    “楚宴,莫非以为你炼的毒丹,还能伤到老夫不成?老夫活了这些年月,什么毒丹没见过?”
    语气间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仿佛陈阳所炼之物再诡奇,在他眼中亦不过是稚子玩物。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由得笑了笑,那笑意中带著几分释然。
    也是,赫连山何等人物,自己这筑基期所炼之丹,岂能撼动他分毫?
    “前辈说得是。”
    他默默將那只白瓶收回储物袋。
    赫连山则將红瓶在掌中掂了掂,感受其重,隨口问道:
    “既是毒丹,总该有个名目。你唤它作什么?”
    陈阳略一沉吟,脑海中血海翻腾,死气瀰漫之景再现,遂平静道:
    “便叫死气丹吧。”
    ……
    “死气……”
    赫连山眉头微蹙,重复此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似在记忆中搜寻相关记载。
    显然一无所获。
    这並非东土常见的丹名。
    他不再多言,指尖轻挑,拔开瓶塞。
    阴冷气息骤然散开,腥腐之气扑面而来,宛若启开一具尘封古棺。
    赫连山神识探入瓶中,细细感应片刻,方倒出一枚丹药。
    丹体浑圆,状若菩提。
    表面光滑无纹,却通体浸透一种血色。
    非是外染,而是由內而外透出的红,仿佛整颗丹丸皆由凝固的鲜血炼成。
    置於掌心,一股阴寒之意立时透肤而入,顺指蔓延,如握千年玄冰,掌温竟迅速流失。
    赫连山只稍一品察,便报出了几味主药材之名。
    皆是阴寒属性的灵草,多生於背阴山谷,潮湿洞穴。
    他身为丹道大宗师,对药材熟稔已入骨髓,仅凭丹香便能推断十之八九。
    陈阳眼中掠过钦佩:
    “前辈明鑑,正是这几味。”
    ……
    “这些药材本身无毒,只是性偏寒凉,寻常修士服之,至多觉体內寒气淤积,需运功化散。”
    赫连山语气平淡,目光仍凝于丹上:
    “但你这丹中,死气浓郁几近实质……此非药草自带,而是后天炼入。”
    “炼製之地,当是荒坟战场之类死气匯聚之处吧?”
    “唯有那般地界,方有如此精纯浓厚的死气。”
    陈阳闻言,心下暗凛。
    与赫连山相处日久,他愈发觉察对方丹道造诣深不可测,恐亦是大宗师层次的人物,只是不知为何隱居远东。
    他连忙恭声道:
    “前辈所言极是。”
    “此丹正是於黑山门,一处战场遗址炼製。”
    “彼地死气鬱结,正合所用。”
    赫连山微微頷首,目光却未离掌中那枚血色丹丸,似在细细品味其中玄奥。
    然而下一刻,他並未如寻常丹师品鑑时那般,刮取少许粉末尝味。
    竟是径直將那整枚丹药送入口中,动作乾脆,毫无犹疑。
    “前辈!”
    陈阳下意识低声惊呼,语带急切。
    他万没料到赫连山会整颗服下。
    却见赫连山只隨意一摆手,做了个手势,姿態从容,不容置疑。
    “静心!”
    他双目微闔:
    “老夫自有体会。”
    赫连山声线依旧平稳,仿佛方才吞下的只是一粒糖丸。
    他灵力微转,包裹丹药,將其缓缓化开。
    药力顺经脉扩散,游走四肢百骸。
    然而隨著药力蔓延,赫连山的眉头却渐渐锁紧,皱纹深如刀刻,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前辈,可有不妥?”
    陈阳见状,心下一紧,上前一步欲察其状。
    赫连山却冷哼一声,语气透出几分不屑,似在自嘲方才的警觉:
    “不过是些阴寒草木,佐以死气凝炼之物,也配称毒丹?”
    “死气虽浓,却侵不了经脉,至多算是一枚阴寒丹药罢了。”
    “空有其形,未见其质。”
    话中带著明显的失望,仿佛期待落空。
    陈阳闻言一怔,未料自己苦心炼製的丹药只得这般评价,不禁神色微黯,低头默然。
    赫连山轻嘆一声,正要再言……
    就在这嘆息將尽未尽的剎那,一缕极淡的血腥气,忽然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那气息甜腥如锈,清晰可辨。
    赫连山动作一顿,下意识抬手抹向唇角。
    指尖触及一片温湿。
    “血?”
    他垂目看去,指腹上一抹鲜红,在夕照下格外刺目。
    赫连山当即內视己身,灵力周流无碍,经脉畅通,並无半分毒性侵蚀之象。
    一切如常。
    “这血从何来?”
    他眼中亮起好奇的光芒,如同发现了什么趣物。
    陈阳心头一紧,急步上前:
    “前辈,可需生机丹化解?晚辈这里……”
    ……
    “不必!”
    赫连山抬手止住他话头,语气篤定:
    “区区小丹,老夫自能应对。”
    言罢,他指尖灵光流转,一道繁复古奥的金色符文凌空凝成,没入眉心。
    瞬息间,唇角血痕尽消,仿佛从未溢出。
    赫连山嘴角微扬,掠过一丝得色:
    “不过气血偶溢,隨手可镇。”
    话音方落,他却忽又嗅到一股更浓的血腥。
    温热甜锈,自鼻腔深处涌出。
    神识一扫,便见两道细血自鼻孔缓缓淌下,在衣襟上洇开点点红斑。
    赫连山面色微凝,却仍从容。
    不待陈阳出声,指诀再变,数道灵光如织网般交织而生,化作符文分射周身窍穴。
    “小场面!”
    鼻血应诀而止。
    可下一刻,他眼前忽地蒙上一层淡淡红翳。
    眨了眨眼,那红翳未散,反更清晰。
    只因血已自眼眶渗出,化作两行血泪,顺颊滑落。
    赫连山神识再探己身,脸色终於彻底沉下。
    指诀连环掐动,镇血固脉,清心寧神,诸般秘法接连施展。
    皆是他多年积攒的解毒手段,寻常毒丹,一诀便足可化解。
    “多施几诀,血自当止。”
    他话音犹带笑意,却已显勉强,眼底深藏的惊疑再难掩饰。
    然而止字尾音未消,他身躯猛然一颤,如遭无形重击。
    七窍之中,血水骤然狂涌。
    不是细流,而是决堤。
    鲜血染透前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顷刻匯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这骤然而至的变故,令赫连山也怔住了。
    他低头看著满手猩红,又看向地上血泊,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陈阳急忙取出白瓶,欲奉上生机丹。
    此丹虽为死气丹所备解药,效用未明,此刻却也只能一试。
    赫连山却已一拍储物袋,霎时十数玉瓶飞悬半空,大小不一,药香各异。
    他动作快如幻影。
    启瓶、倒丹、服下、化药……
    每一步皆嫻熟至极,尽显大宗师风范。
    可一连服下九瓶,七窍涌血之势虽稍缓,却仍未全止,依旧丝丝外溢,如涓涓细流,顽强不绝。
    赫连山目光落向第十只玉瓶。
    那瓶通体漆黑,朴素无纹。
    他伸手触及瓶身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瓶中药丸莹白如玉,表面流转淡淡云纹。
    甫一入口,即化温润暖流,顺喉而下。
    赫连山气息终於渐復平稳。
    七窍血止,面色由苍白转回红润。
    他掐一净身诀,灵光如水拂过,血污尽去,衣袍洁净如新,仿佛方才骇人一幕从未发生。
    而后,他抬眼看向陈阳。
    目光复杂,其间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死气丹……死气……死?”
    赫连山声音平静,却字字沉凝:
    “楚宴,你这丹……究竟如何炼成?”
    陈阳被问得一怔,迟疑片刻,方试探道:
    “此丹源於晚辈在人间道中所得感悟。”
    “归来后唯恐灵光消逝,便立即著手炼製。”
    “只是依心中所感,將死气与生机分炼二丹……其中具体关窍,晚辈其实……亦不甚明了。”
    赫连山缓缓点头,深深看了陈阳一眼,仿佛重新掂量著眼前青年。
    良久,他才开口,语速缓慢:
    “此丹,我留一粒细观。余下的,你且收回。”
    说著,他自红瓶中取出一枚血色丹丸,置於掌心,余瓶则隨手拋还陈阳。
    陈阳接住玉瓶,目光仍带关切:
    “前辈方才……当真无碍?那血……”
    赫连山摇了摇头,语气已復平静:
    “无碍。只是你这丹……確有门道。它非是寻常毒性,而是……”
    他略顿,似在斟酌言辞:
    “是死气的衝撞,强行將血液逼出体外。”
    陈阳眉头微蹙,似懂非懂,又问:
    “那前辈方才所服的几瓶丹药是……”
    赫连山语气平淡:
    “不过是一些调理生机的丹药,从一阶到十阶皆有。”
    “我逐一试过,看哪一阶的生机足以抗衡这死气的排斥。”
    “至於第十瓶,那是十阶的云纹定源丹,有重塑根基,调和阴阳之效。”
    陈阳闻言一怔。
    十阶丹药,意味著已迈入元婴品级。
    赫连山目光仍凝於掌中那枚血色丹丸,续道:
    “此丹特殊之处在於,即便它本身品阶不高,其毒性……却需更高一阶的丹药方能化解。”
    “因那並非寻常毒质,而是死气的衝撞。”
    “低阶丹药所蕴生机层次不足,无法与这等死气抗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阳,目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讚赏:
    “不过老夫確未料到,你於此类丹药上竟有此造诣。”
    陈阳默然,心中波澜暗涌。
    他本只是循著感悟炼製,未想此丹竟藏如此玄机。
    既已交付丹药,又得品鑑,他便欲告辞回去消化此番所得。
    正待转身,赫连山却出声叫住了他,语气中带著几分少见的迟疑。
    “且慢。你那所谓的解药……生机丹,也留一粒与老夫瞧瞧。我想看看,你是如何以生机化解此等死气的。”
    陈阳頷首应下,取出白色玉瓶,倒出一枚莹白丹丸。
    丹体表面隱现淡青纹路,温和生机隨之漾开。
    他指尖轻弹,丹药便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赫连山掌中。
    赫连山將红白二丹並置掌心,目光在其间流转,道:
    “你先回吧。老夫需静思一番,好好琢磨这生死二丹……有点意思。”
    陈阳頷首,正要举步,赫连山却又开口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提点之意:
    “不过楚宴,你这死气丹虽奇,用处恐怕有限……这死气丹,太过显眼。”
    陈阳驻足回望。
    赫连山淡淡道:
    “此丹或能影响结丹乃至元婴修士,但前提是对方愿服。”
    “如此死气昭彰之物,稍有经验的修士一眼便能察觉异样,谁会主动吞服?”
    “炼製毒丹,除毒性外,隱蔽性方为关键。”
    “需令人於不知不觉间中招。”
    “你这丹……如暗夜明灯,太过招摇。”
    陈阳笑了笑,神色轻鬆:
    “前辈所言极是。晚辈不过是心有所感,隨手炼製,並未真打算用以对敌。”
    赫连山深深看他一眼,似要从他脸上辨出真意,隨即挥了挥手,笑骂道:
    “去罢。还隨手炼製?隨手炼製的丹药,能逼得老夫动用云纹定源丹?”
    陈阳略显靦腆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院门。
    待陈阳身影消失门外,赫连山笑意缓缓敛去,神色凝重至极。
    他踱至石桌前坐下,將红白两枚丹药並置於桌面。
    血色丹丸死气森然,莹白丹丸生机流转。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其上,凝重之色愈深。
    “生死二丹……这楚宴,究竟如何炼出此物?他初入丹道时天赋不过平平,可这丹……”
    思及此处,赫连山下意识闔目,欲以神识更深入地探察丹中奥秘。
    然而双眼闭合的剎那,层层叠叠的血色浪涛,竟猝然扑入识海。
    那不是幻象,而是丹中凝聚的意,是陈阳炼製时,灌注其中的感悟。
    血浪之中,似有无数空洞死寂的眼眸同时望来,裹挟著某种诡异的渴望。
    赫连山心神剧震,猛然睁眼,额角竟已渗出细密冷汗,背脊一阵发凉。
    “这楚宴的死气丹……究竟怎么炼的?”
    他忍不住低喃,指尖轻抚过那枚红色丹药。
    其中死气不仅阴寒,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恐怖,仿佛源自某个极其久远,极其骇人的存在。
    “死气丹……血海……”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
    陈阳离了赫连山的小院,並未返回天地宗。
    此时日已西斜。
    他径直飞到一片荒山。
    此地人跡罕至,只有几丛枯草在晚风中瑟缩摇曳。
    四野寂静,唯闻风声与远处零星的虫鸣。
    陈阳袖袍一扬,四桿阵旗分落四方。
    灵光流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升腾而起,將內外隔绝。
    他隨即身形微浮,在离地三尺处盘膝坐下,如坐无形蒲团。
    静坐调息片刻,待心神沉凝,他抬手缓缓揭去惑神面。
    偽装褪下,露出靡丽的花郎之相,只是眉宇间凝著一丝沉重,似在思虑紧要之事:
    “日月罡气,十二重楼浮屠功。”
    “自人间道归来,本欲即刻修炼。”
    “但那血海厄虫的不死不灭,让我感触尤深,故而先炼成这生死二丹。”
    他垂目看向手中两只玉瓶,在夕阳下泛著淡淡光泽。
    关键並非那枚莹白生机丹,而是殷红如血的死气丹。
    此丹凝结了他在人间道中的感悟,也暗藏著莫大凶险。
    方才赫连山虽未多言,但其语意中的讚许,陈阳已然察觉。
    能令赫连山动用十阶丹药方能化解,这本身便是对此丹层次的肯定。
    “赫连前辈说得是,此丹確非寻常毒丹。”
    “毒丹贵在隱蔽。”
    “谁会心甘情愿服下,这死气昭然之物?”
    陈阳低声自语,眸光微沉:
    “但这死气丹,本就不是为他人准备的。”
    他取出一枚血色丹丸,置於掌心。
    又取出那枚白色丹药,温润生机与森然死气截然相对。
    两丹在握,他凝视许久,目光在其间往复流连,似在权衡。
    天际,落日熔金,云层如烧。
    陈阳眼中倏然掠过一抹锐色:
    “这死气丹……是给我自己服的。”
    “菩提教以身镇厄虫。”
    “丹中虽无厄虫,我却可藉此死气,触及那血海中不死不灭的一丝皮毛。”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青木祖师的叮嘱。
    下次进修罗道,需寻那陈家少年交手,且打死无碍。
    他一直在为此筹备,竭力提升实力。
    而丹药一道,或许是短期內,获取突破最直接的途径。
    陈阳不再犹豫,灵力轻卷,先將那生机丹裹挟著送入口中。
    丹丸顺喉而下,落入丹田,並未立即化开,而是被灵力包裹著,悬於气海之上。
    “生机丹约莫一刻钟后化开,届时药力扩散,可滋润经脉,增益生机。此刻……便服这死气丹。”
    他声音平静,似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先服生机丹以为护持,再服死气丹。纵有变故,亦有一线缓衝之机。”
    言罢,他拈起那枚血色丹丸,宛如一颗沁血的菩提子。
    丹丸在指尖似有微颤,如蕴活物。
    陈阳將其纳入口中,动作缓而稳,不见半分犹豫。
    丹丸入腹,沉入丹田。
    他缓缓闔目,调整吐纳,运转功法,静待那死气的衝击。
    “赫连前辈难以承受此丹死气,是因此丹本就是我为自身而炼。”
    “我身负乙木长生功,天香摩罗淬血脉络。”
    “双重生机叠加,或可维持一种平衡……”
    他心中默念,如自语,亦如安抚:
    “死气侵蚀,生机修復。藉此,或可感悟生死轮转之秘。”
    脑海中,再度浮现叶挽星立於血海之畔的身影。
    死气如渊,却近乎不灭。
    此刻。
    陈阳心念微动,徐徐化开死气丹药力。
    灵力如温煦之火,包裹丹丸,缓缓炼化。
    死气,如决堤洪水,自丹中奔涌而出!
    然而下一瞬。
    当陈阳再度睁开双眼时,他却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他躺在一个大坑底部,坑中满是碎石与泥土,周遭一片狼藉。
    ……
    “我这是……?”
    陈阳抬眼望向天边,夕阳已几乎沉没,只余一抹残红悬於天际。
    那红色异样地鲜艷,浓稠如血,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然而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却全然忆不清晰。
    脑海中唯余破碎模糊的片段。
    一片血色的视野,体內狂暴奔涌的力量,以及某种深植於本能,令人心悸的嗜血衝动。
    周身传来剧烈的酸软与疼痛。
    他心中惊疑,连忙內视己身。
    下丹田的道石筑基依旧稳固,上丹田的道韵天光温润如初,皆无异状。
    然而中丹田处,天香摩罗却显出了不同。
    那原本淡红色的淬血脉络,此刻顏色转为深红,如活物般在炉身蜿蜒盘绕,散发出远比平日浓郁的血煞之气。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难以置信,强撑著站起身,脚步虚浮踉蹌。
    他下意识运转眉心道韵,温润清光自额间漾开。
    在道韵天光的回溯映照下,方才那些破碎的梦境般的片段,终於勉强串联起来。
    “那是我?”陈阳心中骇然。
    道韵映现的画面中,自己周身笼罩著浓郁得化不开的血气,双目赤红如魔,状若疯癲。
    而后……
    便是毫无章法地疯狂攻击著周遭的一切。
    地面、山岩、枯木,皆成泄愤之的,被一股蛮横狂暴的力量轰得粉碎。
    他环顾四周,这才看清。
    先前布下的隔绝阵法早已彻底崩碎,四桿阵旗或断或黯,散落一地。
    目光所及,地面上布满数十个触目惊心的深坑,个个宽达十数丈,坑壁光滑,显是被沛然巨力硬生生轰击而出。
    遍地疮痍!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陈阳只觉毛骨悚然。
    他再次探向储物袋中那红色玉瓶。
    丹瓶静静躺著,看似无害,可陈阳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此物已远超他所能掌控的范畴。
    他本还思忖,日后若寻得更精纯的死气源,或可炼製出品阶更高,威能更强的死气丹。
    此刻,这念头已被彻底掐灭。
    仅此一枚,便让他狂乱失智。
    若真炼出更强的,后果不堪设想。
    “此丹太过邪异,绝不可再妄服。”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后怕阵阵涌上心头:
    “方才若有人途经此地,见我那般癲狂模样,只怕立时便会出手,將我当作邪魔诛杀。”
    他想起叶挽星立於血海时,那空洞死寂的眼神,心下更是凛然。
    “本想借丹药速成,看来修行终究无捷径可走。外物之力再奇,若心不能御,反成噬身之祸。”
    陈阳嘆息一声,拭去额间冷汗,摇摇晃晃地站定,只觉周身气力仿佛被抽空,一阵虚乏。
    他连忙取来数枚养气凝神丹吞服,稳住气息,缓减周身乏累。
    隨后便原地盘坐,静静调息。
    两个时辰后。
    夜色已浓,星斗漫天。
    陈阳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感觉体內状况总算平稳下来。
    虽仍有些虚弱,但已无大碍。
    他沉吟片刻,將那盛放死气丹的红色玉瓶,慎重地置入储物袋最深处。
    “下一次修罗道,绝不可动用此物。”
    他心道:
    “在那等场合若是失控,当真死不知如何死。”
    原本藉助天香摩罗血气与自身生机,配合丹药在战斗中激发潜能的设想,也被他暂且搁置。
    “还是稳扎稳打,一步步来罢。”
    確定心意后,陈阳这才起身,步履虽仍有些虚浮,却已恢復平稳,向著上陵城的方向徐徐行去。
    ……
    来到望月楼,推开门,雅间內烛光温软,融融地铺展开来。
    “陈兄,今日怎来得这般迟?”
    未央迎上前,仍是一身月白长袍,墨发高束,手中摺扇轻摇,那副俊朗的白衣公子模样。
    陈阳心下莫名一松,紧绷的心弦悄然鬆弛。
    他目光掠过小几上的古琴,琴弦在烛下泛著幽微光泽,开口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林洋,这几日暂且不抚琴了。我有些事,需你相助。”
    未央手中摺扇一顿:
    “不抚琴?那去何处消遣?上陵城夜市近来有新的杂耍班子,颇有趣味。”
    陈阳摇头,神色认真:
    “也非游玩。”
    未央闻言,面露狐疑,收起摺扇走到近前,仔细端详陈阳面色:
    “那去做什么?陈兄你气色……似乎不佳,可是受了伤?”
    “咱们去斗法。”陈阳直截了当。
    未央一怔,摺扇唰地展开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警惕又狡黠地望来:
    “斗法?陈兄,你莫不是想寻个由头揍我一顿?”
    陈阳失笑摇头:
    “放心,不打你。”
    “只是下次修罗道开启,第一道台上,杨家恐会寻衅,陈家那边……”
    “陈怀锋既已自南天下来,想必也要来与你我清算。”
    “不该提前练练手,熟悉一番配合么?”
    未央收起嬉色,正容道:
    “杨家不是不敢动你吗?至於陈怀锋……纵有道韵真剑,想来也非陈兄对手。”
    “你可是道血双修,兼有道韵天光。”
    “他拿什么与你爭?”
    陈阳却摇了摇头。
    他心中所想,何止陈怀锋。
    只是此话不便明言,他只笑了笑,语气轻鬆:
    “南天天骄,难保没有隱藏手段。多练练,总无坏处。”
    未央摺扇轻敲掌心:
    “大不了届时你我意念合一,任他什么对手,皆可应付。”
    陈阳闻言,心下好笑,也未多言,转身便向楼下走去,步履轻快。
    “来不来隨你。”他回头瞥了未央一眼。
    未央连忙跟上:
    “陈兄,等等我!斗法便斗法,谁惧谁?”
    夜色之中。
    两道身影自望月楼掠起,如飞鸿踏雪,一前一后划过夜空,向著城外荒山而去,在月华下曳出淡淡虚影。
    “陈兄,我知道城外有处僻静山谷,平日无人,正合斗法。”
    未央的声音隨风传来,透著几分跃跃欲试。
    陈阳頷首。
    月光下,他侧目望去,未央一袭白衣在夜风中翩然翻飞,飘然若仙。
    那张清俊面上带著笑意,眸中却闪著认真的光芒。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未央也回望一眼,隨即笑意微敛。
    她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白光痕。
    “那便先比比这化虹玄通,看谁先至那山谷!”
    话音未落,人已如融月光,速度暴涨,在空中留下淡淡白跡。
    陈阳青虹隨身,紧隨其后。
    两人一白一青,宛如双星逐夜,破空疾驰。
    待落至山谷,四野唯闻风吟虫鸣。
    未央笑道:
    “陈兄,你这化虹玄通是如何练的?竟比我还快上些许。”
    陈阳语气平淡:
    “当年在地狱道,三日两头被人追杀,逃惯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未央却听出其间的艰险,眸色微深。
    陈阳话锋一转,望向未央:
    “倒是你,那玄通烛微的神识造诣,著实不凡。方才同探那山洞,你比我更早察觉其中妖兽。”
    他確有几分惊嘆。
    自认神识在同阶中不算弱,更有道韵天光加持,未央却能稍胜一筹,实属罕见。
    未央摺扇轻摇,笑道:
    “没办法,我从前被家里人关在暗室里,不分昼夜苦修神识,不见天日。”
    她说得轻鬆,陈阳却可想见其间枯燥与压抑。
    此后长夜,两人便以金丹五玄通反覆切磋。
    非是生死相搏,点到为止,却依旧激烈异常。
    千钧的角力,令陈阳微讶。
    未央那看似纤细的手腕,力量竟如潮涌,绵延不绝。
    两人双手相抵,脚下地面微微下陷,陈阳竟隱隱落了下风。
    “林洋,你平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力气竟如此之大?”陈阳诧异。
    未央手上力道又添几分,笑道:
    “我三岁便能拔起百年老树,弱不禁风?我只是不喜爭斗罢了。”
    陈阳一怔。
    未央手腕已如灵蛇般倏然翻转,將他双手反剪身后,动作快得惊人。
    隨即足尖在他腰间轻轻一点,力道巧妙。
    陈阳身形顿时向后飘出,踉蹌数步方在山石间站稳。
    “陈兄,空有气力可不行。若无运力之巧,力气再大,打不中亦是徒然。”
    未央语带戏謔,眼神却认真,如在点拨。
    陈阳不以为意,眼中反而燃起较量之意。
    他手掐法印,灵力涌动。
    新一轮的较量旋即开始。
    此番是盗泉玄通,诸法神通较量。
    拼的是灵力浑厚。
    一时间山谷中灵光迸溅,法印交织,轰鸣不绝。
    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
    陈阳法诀迅疾凌厉,未央术法灵动多变,各擅胜场。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为山谷镀上淡金。
    未央手中摺扇倏然展开。
    这平日把玩之物,此刻竟作法器。
    扇面灵光流转,一击便破开陈阳法印,琉璃般碎散。
    扇缘泛起锐利锋芒,如刀如刃,直向陈阳拍来。
    “陈兄,別走!天亮了正好,咱们接著斗,还未分出胜负呢!”未央声音透著未尽兴的兴奋。
    陈阳却默然不语,身形向后飘退,避开摺扇一击,旋即化作青虹向远处遁去。
    天已明,该回去了。
    未央化作白光紧追不捨。
    然而化虹玄通终究差了陈阳一线。
    陈阳此术在地狱道中歷经生死逃遁,更曾见识凤梧以业力化雾,瞬息千里的玄妙。
    虽不能至,然潜移默化间,对飞遁之道的理解已深了一层。
    眼见陈阳远去,未央匆忙收起摺扇,全力加速拉近距离。
    “陈兄,且慢!”
    掌风凌厉,直劈而下,这一击已非先前切磋,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拦截之意。
    眼见掌风袭来,陈阳双目微睁,未料未央会骤然加重力道。
    未央自己也是一怔,意识到用力过猛,欲收力却已不及。
    掌风瞬息已至陈阳后心。
    砰!
    就在触及他身躯的剎那,一层涟漪般的光晕自他体表骤然漾开!
    光晕交织,如日辉月华同时流转,竟將那道凌厉掌风尽数化解,消弭於无形。
    “这是……日月罡气?!”
    未央当即收掌后退,悬停空中,目光紧紧锁住陈阳身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金银辉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兄,你何时修成了日月罡气?”
    她眨了眨眼,確认自己並未看错。
    那日月交织的异象,需同时调和日月二气,方能凝罡成形。
    陈阳见她这般惊诧模样,不由得笑了笑,笑意中带著几分得色:
    “这你就別问了。”
    话音未落,他手诀已成,一道翠绿欲滴的灵印疾飞而出。
    见风即长,化作一张大网,当头便向未央罩下。
    未央挥掌拍去,掌风刚猛,瞬间將那灵印击散。
    不料散开的灵光霎时化作无数碧绿藤蔓,如灵蛇出洞,顺著她的手臂缠绕而上,呼吸间已將她半个身子紧紧缚住。
    藤蔓蕴含勃勃生机,並无伤人之意,却极大地限制了她的动作。
    芳草印!
    未央一愣,未想到陈阳还有这般变化后手。
    趁此间隙,陈阳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向著远天疾掠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未央一人立在渐亮的晨光中,周身碧藤缠绕,颇有几分无奈的滑稽。
    “陈兄这般进境……莫非在人间道另有际遇?”
    未央喃喃自语,眸中掠过一丝好奇。
    她手中摺扇灵光一闪,扇面轻展,缠绕周身的碧绿藤蔓便寸寸断裂,化作点点莹绿光华,消散在晨风里。
    ……
    此后两日。
    陈阳依旧常去寻未央切磋。
    藉此机会不断磨合日月罡气。
    他並未刻意苦修日月罡气,只是循著祖师所言,静心温养天光。
    那日月罡气便自然而然融入其中,水到渠成。
    “日月罡气根基已成,往后只需徐徐温养,日渐深厚即可。”
    陈阳心中清明:
    “化虹、烛微、千钧、盗泉,再加上这日月罡气,金丹五玄通已尽数修成。”
    他深知,这五玄通乃是凝结日月金丹,不可或缺的基石。
    如今他修为距筑基圆满仅一线之隔,所差不过是水磨工夫的灵力积累。
    待积累足够,便可尝试衝击那金丹大道。
    另一面。
    他也一直留意著苏緋桃的消息。
    这日,他照例来到天地宗山门外的凌霄宗馆驛。
    一位相熟的执事弟子见他到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楚丹师来得正巧!苏师姐约莫半个时辰前刚来馆驛。”
    陈阳心中一喜,暖意顿生,举步便欲上楼。
    多日未见,思念確实縈怀。
    那弟子却又笑道:
    “不过苏师姐並未久留。她估摸著您或许会来,已动身去寻您了。”
    “寻我?”
    陈阳微怔:
    “她去何处寻了?”
    ……
    “自是去楚丹师洞府了。”
    弟子笑意更浓,带著几分善意的调侃:
    “苏师姐嘴上虽未多言,可想来闭关这些时日,心中定是甚为记掛楚丹师,一出关便迫不及待来看你。”
    陈阳眸中光彩亮起,心中暖流涌动。
    当即转身,准备赶回自己的洞府。
    行至熙攘热闹的街市。
    他脚步略缓,忽然想起两人许久未见,空手回去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折向常去的那家老字號糕点铺子,细心挑选了苏緋桃素日最爱的桂花糕与莲子酥。
    用新鲜荷叶妥帖包好,方才收入储物袋中。
    他並未立刻离开,想著既然出来了,不妨再看看街市上可有新出的胭脂水粉,或是式样精巧的首饰。
    权当一份祝贺她顺利出关的小礼物。
    就在他於一处街角驻足,目光隨意扫过往来人群时……
    身形猛地一僵。
    视线尽头。
    一位身著淡雅藕荷色锦缎衣衫的丰腴妇人,正提著一小包用油纸细绳系好的糕点,在街上缓步而行。
    姿態悠閒。
    只是,那面容……
    “蜜娘?!”
    一股寒意瞬间自尾椎窜起,直衝头顶,陈阳脊背发凉。
    他毫不犹豫,立即转头,加快脚步,试图藉由熙攘人流掩饰身形,避开对方的视线。
    然而,混入人流走出十数步后,一股清晰的被注视感如芒在背。
    如影隨形,甩脱不得。
    陈阳心神剧震。
    他当即默运法诀,想要直接飞遁回天地宗山门。
    灵力方起,便觉周身骤然一沉!
    一股无形却浩瀚如山的威压凭空降临,將他周身灵窍,经脉中的灵力死死禁錮,竟连离体半分都做不到。
    飞腾之势硬生生被扼住。
    他只踉蹌了一步,便被迫落回地面。
    他霍然回头,透过人群缝隙,只见蜜娘仍在原处,甚至迎上他惊骇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暖如春阳,却令陈阳通体生寒,如坠冰窖。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及脸颊。
    惑神面仍在,偽装完好无缺。
    可对方那平静目光……
    陈阳又尝试数次,体內灵力却如同陷入万丈泥潭,被那股莫可名状的威压牢牢锁死。
    莫说御空飞行,便是想加快脚步,都觉沉重异常,举步维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再做无谓挣扎,只是放慢脚步,看准一条僻静小巷,转身拐了进去。
    巷內幽深无人,两侧是高耸的灰墙,脚下是布满青苔的陈旧石板路,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陈阳走到巷子中段,停下脚步,静静立於原地,不再前行。
    轻缓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心跳间隙,隱带威压。
    蜜娘缓步走近,直至距他仅半步之遥,方才停住。
    咫尺之间,陈阳清晰嗅到她身上一缕奇异甜香。
    似麝非麝,隱隱惑人心神。
    她微微抬头,目光平和地落在陈阳脸上。
    依旧是望月楼中见过的那副模样。
    面若腴玉,眸光水润明亮,唇瓣丰阔饱满,媚意藏在眉眼唇间。
    五官分开看或许算不得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风韵。
    陈阳僵立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轻缓,周身绷紧,不敢有丝毫异动。
    直到她轻声开口,嗓音温和:
    “陈公子,怎地走得这般急切?方才妾身唤了你几声,都未听见呢。”
    陈阳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
    陈公子……
    “陈公子?”
    蜜娘又唤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玩味。
    陈阳指尖微凉,再次確认惑神面毫无破绽。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
    许久,才用乾涩低哑的嗓音开口:
    “晚辈陈阳,见过西洲妖皇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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