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熙,你带得走她吗?”崔顥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可他露出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擅闯长公主府,虐杀长公主,屠杀沈家满门。
如此挑衅皇权,陛下下令命北衙禁军將你押入大殿。
你带著她,去见陛下?你要陛下如何想?
陛下疑心深重,本就对世家不满,京家再出事,你难道要她死都不能明目吗?”
崔顥不曾回头看他,眼神里的悲伤却丝毫无法掩盖,他仔细地替她整理衣衫,为她梳妆。
妙仪爱漂亮,喜整洁,就算离去,也要乾乾净净。
阮熙手中的刀泛著阴惻惻的寒光,血珠顺著刀锋滴落在下。
“还给我——”
此刻的阮熙早就失去理智,他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就没想过活著。
他只想要为她復仇,任何伤害过她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阮熙后背中箭,伤口顺著他前进的脚步滴血。
那双猩红的眼眸格外的嚇人。
饶是前世今生,京妙仪都未曾见过。
阮熙的刀毫不犹豫地朝著崔顥而来,现在的他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任何人都不能阻拦他前进的脚步。
他费劲心思,努力朝上爬,就是为了让菩萨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人。
他知道她心如菩萨般善良,她的眼眸会平等地落在每个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却永远不会落在他的身上,因为在她的眼里,他是十恶不赦的罪徒。
所以在他归京之后看到她与沈决明这般齷蹉小人都能恩爱。
那一刻他心底的嫉妒,燃烧掉他所有的理智。
他输给崔顥,他认了,因为青梅竹马,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他凭什么输给一个卑鄙小人,一个连骨头都没有的小人。
所以那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心底攀升,他要得到她。
无论是爱还是恨,他要她往后余生眼眸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又如何能得到菩萨的爱惜。
从进入镇国公府后,他们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到最后她选择无视他,这彻底激怒了他。
让他用了最无法挽回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
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折磨。
他就是个浑蛋,彻头彻尾的浑蛋,什么都不明白,甚至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我说能救朏朏,镇国公你愿意吗?”崔顥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无澜,就像往昔朝堂上,镇定、理智,聪慧的宰相大人。
阮熙手中的刀停在半空,那双混浊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变化,他诧异地看著眼前的人。
那表情似乎在说你是不是也疯了?
“镇国公,你就当我也疯了。”崔顥的声音一如往昔。
可说话的內容著实让人合不拢嘴。
“好。”
阮熙没有质疑,他的回答掷地有声。
崔顥说得对,就当他也疯了。
崔顥回眸朝著主持望去,只是眼神看去的一瞬,他视线忽地停下。
那一刻站在一旁的京妙仪还以为对方看见她了。
心猛地一震,她刚要开口。
崔顥的视线挪了过去,对著主持微微点头,“还请主持开始吧。”
主持意味深长地看著面前的二人,“你们可想清楚了。”
“你只管说要我做什么?要我这条命吗?想要什么都可以。”阮熙话语急切得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主持的身边。
主持看著崔顥那点头,无奈地摇了摇头,“既如此,老衲也只能这般。”
他转身缓缓走到佛龕上,取下那燃烧的长明灯。
“崔相从四年前开始便为京四小姐点长明灯,为活人点灯意味著献寿。
崔相想要救活京四小姐,就需要献出全部寿数。
但这远远不够,人想活除了寿数,还需要重塑神志。
三魂七魄重塑,那是神明才能所为,这世间能被世人供奉香火,便可为半仙。
镇国公你问她塑了玉身,盖了菩萨庙,让世人供奉。
这才让京四小姐有了一线生机。”
“所以要我做什么。”阮熙眼眸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快要渴死的鱼看到了池塘一般。
“一个全心全意的信徒,所作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一人,將自己的身心全部奉献给她。
为她付出灵魂,献上最虔诚的信仰。”
主持缓缓道出,“崔相献出全部寿数后,要你带著京四小姐的肉身,回到幽州菩萨庙,要你献出你的灵魂。”
京妙仪脑袋嗡了一声,主持还在开口,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救人,这根本就不是救人。
这是杀人。
他算什么主持。
她一个死人,却要两个活生生的人死了她而死。
疯了。
都疯了。
“不要、我不要。”京妙仪嘶吼著,可她的无助痛苦的声音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见。
她眼睁睁地看著崔顥拿起刀,泛著寒光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膛,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滴落在那长明灯里。
灯火在血液的浇灌下,逐渐烧得越来越亮。
不要、不要。
不可以,绝不可以。
灰白而冰冷的皮肤,在逐渐地变得温软而红润。
而灰白和冰冷从未消失,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京妙仪心口像是被无情的撕裂开,喉头翻涌出一口鲜血。
她猛地吐出,瘫软地躺在地上,不停的咳嗽,鲜血被咳出,身躯开始变得冰冷,而她的四周也陷入诡异的黑暗里。
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无助。
再次清醒过来时,她无法睁开双眸,无法动弹,耳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周遭她闻到熟悉的兰花香和香火气息。
她感受到有人抚摸在她的面颊上,额前被轻轻地吻下。
“菩萨……”
“我这样的人,毫无道德底线,杀人无数,从不信佛,甚至有人对我说,像我这样的罪恶滔天的人,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我那时一边砍掉他的手指,一边恶趣味地说,我这样的人巴不得下地狱。
我从不求佛祖庇佑。可眼下,我却只能在心底无数遍地祈求佛祖,求她能救救你。
你是无辜的,你是被我害死的。我才是那个罪该万死的人。”
阮熙冰冷的手握住她的手,缓缓贴在他的脸上,“如果,如果有下辈子,菩萨你能不能先来找我,你教我读书,教我规矩,我发誓我一定会乖乖的。
会成为一个好人。我想我也会成为像崔顥那样的谦谦君子。
到那时你也会喜欢我的对吧。”
阮熙的声音越来越弱,京妙仪却感觉她一点一点能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