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世界,信息传播的速度超过光。
下午四点十五分,就在莫风准备將第三波舆论材料分发出去的前一刻,一篇博文悄然出现在京城一个颇有名气的法律自媒体帐號上。
博文的標题很温和——《喧囂时代,我们需要怎样的法律匠人?》。
文章通篇没有提任何具体案件,而是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探討了当下法律界的浮躁风气。
文中盛讚了少数像“琢玉的工匠”一样,专注於法律细节,不为外界舆论所动的律师。
文章不点名地批评了另一类律师:
他们热衷於炒作,將败诉归咎於体制,用煽动性的言论绑架民意,输了官司却贏了流量。
这篇文章写得滴水不漏,占尽了道德高地。
它就像一层提前铺设的防火涂料。
任何隨后出现的,针对某位“工匠型”律师的负面舆论,都会被自动归类为“败犬的狂吠”和“流量的狂欢”。
数据分析室里,赵国栋看著那篇在短短十分钟內,就被数个大v转发,阅读量突破十万的文章,脸色铁青。
“他妈的,这是预判了我们的预判!”
赵国栋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水杯嗡嗡作响,
“我们还没开枪,他就先把防弹衣穿上了!”
这招釜底抽薪,玩得太漂亮了。
周文青根本没去查是谁在搞他,而是直接出手,控制了整个舆论场的“游戏规则”。
莫风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篇文章的传播路径图,像在欣赏一幅复杂的艺术品。
“不,他不是预判。”
莫风开口,声音平静,
“他是在回应。”
“回应?”
赵国栋不解。
“学校那件事,让他確认了我们的攻击模式。”
莫风指著屏幕上那些转发的帐號,
“他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打哪里,所以他乾脆把所有可能的阵地,都保护了起来。”
“这篇博文,还有这些第一时间转发的大v,就是他暴露出来的,舆论战线的炮兵阵地。”
莫风在电子白板上,从周文青的核心圈里,又拉出了几条新的红线,精准地连接到几个传媒公司的名字上。
周文青的每一次反击,都在为莫风绘製一幅更完整的藏宝图。
“那我们准备的材料,还发不发?”
赵国栋有些急了。现在发,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反噬。
“不发。”
莫风关闭了文件夹,
“弹药,要用在衝锋的时候。现在只是火力侦察。”
就在这时,另一块屏幕上,一个针对律师李某的监控程序弹出了警报。
一个陌生號码给他发了条简讯,內容很短:
“想知道五年前科创案的真相吗?明晚七点,南锣鼓巷,『转角』咖啡馆,二楼靠窗。一个当年的知情人。”
赵国栋凑过去一看,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是个套!”
“当然是套。”
莫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周文青很清楚,李律师是我们推到台前的棋子。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给这枚棋子餵一口毒饵。”
“他要让李律师彻底疯狂,用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自己毁掉自己。”
赵国栋立刻反应过来:
“他们会在咖啡馆里设下埋伏,录音、录像,甚至栽赃。只要李律师去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们要不要提醒他?”
赵国栋看向莫风。
莫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为什么?!”
赵国栋无法理解,
“他虽然是被人当枪使,但罪不至此吧?这等於眼睁睁看著他去送死!”
“赵队,”
莫风转过头,目光落在赵国栋身上,
“你觉得,周文青会派谁去设这个局?”
赵国栋一愣。
“不会是远星集团的人,也不会是张文远那种檯面上的人物。”
莫风的语气很冷静,
“会是那些藏在水面下,专门处理脏活的『清道夫』。”
“李律师这颗棋子,已经完成了它的第一个任务——逼周文青出手。”
“现在,它还有第二个任务。”
莫风的视线回到屏幕上,看著那个代表李律师的闪烁光標,像在看一个冰冷的坐標。
“用他的牺牲,为我们钓出一条更深处的鱼。”
赵国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觉得,房间里的空调,似乎开得太冷了。
……
江城,为栋慈善基金会。
林溪像昨天一样,整理著堆积如山的单据。
財务主管刘姐今天化了妆,但厚厚的粉底依然遮不住她眼底的青黑。
她一上午都在打电话,压低声音,语气焦急,似乎在跟银行沟通什么。
中午,胡为栋来了。
这位江城著名的大善人,脸上总是掛著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他穿著一身熨烫得体的中式盘扣短衫,手里盘著一串油光鋥亮的紫檀佛珠。
他没有进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到了財务部。
“刘姐,辛苦了。”
胡为栋的声音温和,带著长者的关切,
“听小张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工作要紧,身体更要紧啊。”
“没事的老板,就是最近换季,有点失眠。”
刘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嗯。”
胡为栋点点头,目光扫过她凌乱的桌面,
“基金会这个月要启动一个新的山区助学项目,预算报告,下午能出来吗?”
“下午?”
刘姐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老板,这个项目的帐目比较复杂,可能……可能要到明天。”
“明天?”
胡为栋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却没了温度,
“刘姐,你知道的,山区的孩子等不起。”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姐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安抚,力道却让刘姐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相信你的能力。下午五点,我等你的报告。”
说完,他转身,目光不经意地从角落里的林溪身上扫过,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笑著离开了。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
刘姐僵在座位上,许久,才缓缓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林溪看在眼里。
胡为栋那看似温和的几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催命符。
他在用“山区的孩子”这个道德枷锁,逼著刘姐去做一份根本不可能在一下午完成的“完美”帐目。
这是一种精神虐待。
林溪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然后径直走向刘姐的工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將水杯轻轻放在刘姐的桌上。
“刘姐。”
“我的老师说过,帐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帐服务的。如果帐本比人还重要,那就算错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著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居然敢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刘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她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著林溪。
林溪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著她,然后补充了一句:
“他还说,如果桌子不平,那就换张桌子。別委屈自己。”
说完,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姐呆呆地看著桌上那杯冒著热气的水,又看看林溪那个瘦弱却笔直的背影,颤抖的身体,竟然慢慢平復了下来。
她拿起水杯,握在手里,感受著那股温暖。
下午四点五十分,胡为栋的秘书过来催报告。
刘姐站起身,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你告诉胡总,报告做不完。”
“什么?”
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做不完。”
刘姐一字一句地重复,
“让他按照劳动法,给我加班费。或者,他可以现在就辞退我。”
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林溪低著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罗政教她的最后一课,不是阴谋,不是算计。
是勇气。
有时候,撬动人心的,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根递过去的、可以用来反抗的撬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