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城南。
莫风从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上下来,融入旧鼓楼大街潮湿的阴影里。
司机是他用一个无法追踪的公用电话联繫的“摆渡人”,只负责將他从城西送到城南,收了三千块现金,全程一句话没问。
他身上的外套是在路边小店买的,宽大,带著一股廉价的菸草味,帽兜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兜里揣著三样东西:一部新买的老人机,一沓用报纸包好的现金,还有他自己。
旧鼓楼地区是京城的心臟,也是京城的下水道。
白天的热闹散去后,这里就成了另一番模样。
红灯笼的光晕被黑夜稀释,照著坑洼的石板路,像凝固的血。
空气里混杂著烤串的油烟味、劣质香水味和公共厕所的骚味。
莫风没有直接走向“不见不散”茶楼。
他像一个幽灵,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穿行。
他走过一家仍在营业的纹身店,又路过一个醉倒在墙角的酒鬼,还和两个打扮妖艷的女人擦肩而过。
他在观察,也在消除自己可能被追踪的痕跡。
十五分钟后,他確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从一条窄巷里钻出来,站在了“不见不散”茶楼的对面。
茶楼是一栋三层的旧式木楼,掛著两盏褪色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门口没有迎宾,只有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著“打烊”两个字。
这里,是京城地下情报的交易所。
老板人称“阎王”,据说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头。
莫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內没有开灯,只有吧檯后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手机屏幕光。
一股浓重的、混合著霉味和陈年茶垢的味道扑面而来。
“打烊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来喝茶。”
莫风说。
黑暗里沉默了片刻。
“三楼,四號房。”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隨后再无动静。
莫风踩著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上走。
楼梯很窄,墙壁上贴著发黄的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二楼空无一人,只有几张蒙著白布的桌椅。
到了三楼,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门牌上用硃砂写著一个“肆”字。
莫风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黑漆木桌,两把太师椅。
一个穿著黑色对襟衫,头髮花白稀疏的老头,正背对著他,给窗台上的一盆兰花浇水。
他就是阎王。
房间里还有一个穿著紧身黑t恤的壮汉,双臂肌肉虬结,像两根铁桩子一样杵在门边,眼神锐利地盯著莫风。
“手机,钱包,所有带金属的东西,都掏出来。”
壮汉的声音很冷。
莫风很配合,將老人机、现金和钥匙串都放在了门口的托盘上。
壮汉用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才侧身让开。
“坐。”
阎王没有回头。
莫风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茶具,但茶壶是空的,茶杯是冷的。
阎王慢悠悠地转过身,他很瘦,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藏在暗处的猫头鹰。
“京城这地界,每天都有人想当钟馗。”
阎王坐到莫风对面,自己拿起茶壶,却没有倒水。
“但大部分,最后都成了孤魂野鬼。”
“鬼,也分大小。”
莫风说。
阎王笑了,露出满口被烟茶熏得焦黄的牙。
“口气不小。说吧,你的『酒』是什么?”
他显然也收到了那条简讯。
莫风没有急著回答。他看著阎王,忽然问:
“阎王爷,您信佛吗?”
阎王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城北,广济寺,后院有棵三百年的银杏树。”
莫风的语速很平稳,
“树下埋著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您二十年前,亲手送进去的帐本。”
阎王浇花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种毒蛇般的寒光。
壮汉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那个帐本,记录著当年『华通』走私案里,所有失踪的赃款去向。”
莫风像是没看见壮汉的动作,继续说,
“也记录著,是谁出卖了您的兄弟,换了您今天的位置。”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了。
阎王缓缓放下水壶,用一块干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一根,又一根。
“年轻人,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知道得太少,活得累。”
莫风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不想死,也不想活得那么累。所以,我只说我知道的。”
阎王擦完手,將布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你想要什么?”
他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哑。
“我要买消息。”
“我这里只收现金。”
“我用另一种东西付帐。”
莫风说,
“我能帮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线索,能把碎片拼成完整的图。”
“我能帮你找到,那些藏在你网络里的『鬼』。”
阎王沉默了。
他做了三十年情报生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拿钱的,有拿命的,有拿女人来换消息的。
但像莫风这样,要用自己的“脑子”当货幣的,他是头一次见。
这听起来很狂妄,但刚才那棵银杏树下的秘密,证明了对方有这个资本。
“怎么证明?”
阎王问。
“周文青的清道夫,两个退役侦察兵。”
莫风拋出了诱饵,
“一个叫侯斌,一个叫王建军。昨天晚上,他们在南锣鼓巷,给一个叫李律师的人,设了个套。”
阎王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周文青是他最大的客户之一,也是最神秘的客户。
他只知道周文青手下有一支精锐的执行团队,但具体是谁,他查不出来。
莫风,却能准確地报出名字,甚至连他们昨晚的行动都一清二楚。
“我帮你找到他们,以及他们背后,另外四个隱藏更深的人。”
莫风看著阎王,
“作为交换,我要周文青的白手套,『东禾物流』和『中正律所』之外,所有与远星集团有关联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豪赌。
莫风赌的是,阎王的好奇心和对內部安全的焦虑,会压过他对大客户的忠诚。
毕竟,对阎王这种人来说,没有永远的客户,只有永恆的利益和安全。
一个能挖出他陈年秘密的人,也能挖出他现在的漏洞。
这种人,要么立刻杀死,要么就拉到自己船上。
阎王盯著莫风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忽然笑了。
“茶很贵。”
他说。
他拿起茶壶,给莫风面前那个冷了许久的杯子,斟满了滚烫的茶水。
“但你的酒,更好。”
壮汉摸向后腰的手,也悄然放了下来。
阎王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莫风面前。
“我要的东西呢?”
“三天。”
阎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周文青的网络太复杂,很多都是单线联繫。我需要时间。”
“成交。”
莫风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
阎王叫住他。
莫风回头。
“你的代號,叫钟馗。”
阎王看著他,眼神复杂,
“可你知不知道,钟馗自己,也是屈死冤死的鬼。”
“我知道。”
莫风拉开门,
“但鬼,才最懂怎么抓鬼。”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房间里,阎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老板,这小子什么来路?太邪门了。”
壮汉走过来,低声问。
“不知道。”
阎王呷了一口茶,烫得他齜了齜牙,
“但京城这潭水,要起风了。”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一个疯子,想去抓一群魔鬼。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