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风回到快捷酒店。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廉价消毒水和潮湿地毯混合的怪味。
他拉上窗帘,將京城的第一缕晨光挡在外面,也隔绝了那个属於正常人的世界。
他將阎王给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倒掉,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没有u盘,没有硬碟,全是纸。
十几本手写的帐册,纸页泛黄,边缘捲曲。
一叠厚厚的列印件,是银行流水,上面用红笔勾画出了一些可疑的条目。
还有几十张照片,拍摄角度刁钻,画面粗糙,显然是偷拍的。
周文青的网络,在这些原始的介质里,露出了最骯脏的毛孔。
莫风没有急著整理。
他先去冲了个澡,冰冷的水流让他彻底清醒。
然后,他泡了一杯最廉价的速溶咖啡,苦涩的液体流过喉咙,像在吞咽现实。
他坐在地毯上,开始拼图。
他把所有的照片按人物和地点分类。
把所有的银行流水按时间线和帐户关联度排序。
再把帐本里的记录,像標籤一样,贴到对应的人和资金流上去。
他没有了数据中心,没有了超级计算机。他现在只有自己的大脑。
他的大脑,就是一台运转了二十多年的人肉伺服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五个小时后,一张巨大的网络图,在他脑中缓缓成型。
这张图比他在西郊基地白板上画的那张,更隱秘,更血腥,也更接近真实。
那张白板上的图,是商业帝国的骨架。
而现在这张,是附著在骨架上的,骯脏的血肉和神经。
他看到了资金如何像血液一样,通过几十家看似无关的壳公司,流入一个个私密的帐户。
他看到了权力如何被明码標价,在那些针孔摄像头拍下的饭局照片里,变成一张张模糊的笑脸。
但他没有找到那条能直通周文青心臟的大动脉。
阎王给他的,只是毛细血管。足够让他看清这个怪物的轮廓,却不足以让他一击致命。
这老鬼,果然留了一手。
莫风並不意外。
他將所有资料重新收回纸袋,塞进床下。
现在,该去履行他对阎王的承诺了。
他需要一台电脑。
一台无法追踪,用完即焚的“黑电脑”。
下午两点,莫风出现在中关村电子城背后的“垃圾街”。
这里是二手电子產品的集散地,也是灰色交易的天堂。
他走进一家掛著“老王维修”招牌的铺子。铺子很小,空气里全是松香和焊锡的味道。
一个戴著眼镜的胖子正埋头修理一块主板,头也没抬。
“老板,要台笔记本。”
“要什么样的?”
“能干活的。”
胖子终於抬起头,推了推油腻的眼镜,打量著莫风。
“怎么个干活法?”
“能出差,不能留痕跡。”
莫风说得言简意賅。
胖子秒懂。
他从柜檯下拖出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五六台成色不同的二手笔记本。
“这台,t480,军工品质,抗造。系统我给你重装,硬碟是全新的固態,物理隔离。五千。”
“贵了。”
“小兄弟,我这儿的『乾净』,是真乾净。主板序列號都给你磨了,网卡地址也能改。你拿去就算被人抄了,也查不到源头。”
“三千,再加两条內存。”
胖子盯著莫风看了几秒,咧嘴笑了。
“行家。成交。”
半小时后,莫风提著一个普通的电脑包,消失在人流里。
他没有回酒店。
而是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
电脑开机,没有欢迎界面,直接进入一个极简的命令行系统。
莫风熟练地敲击著键盘。
他没有连接咖啡馆的公共wi-fi,而是用新买的老人机,通过一张不记名的流量卡,建立了一个临时热点。
他为自己构建了三层虚擬代理,数据像剥洋葱一样,在全世界的伺服器上跳转了十几次,最后才连接到目標。
他的目標,不是官方资料库。
而是那些隱藏在网际网路深水区的,灰色地带。
军事论坛,退役老兵的私密社交群组,安保行业的內部招聘网站。
他输入了“侯斌”和“王建军”的名字,以及他们的服役部队番號。
海量的信息涌来。
莫风像一个最高效的筛子,快速过滤掉百分之九十九的无用数据。
他发现,这两个人所在的侦察连,在五年前曾有六名士官同年退役。
除了侯斌和王建军,另外四个人,档案上都写著“地方安置”。
但莫风在地方的人事系统里,找不到这四个人的任何记录。
他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莫风转换了思路。
他不再查人,而是查公司。
他侵入了几家京城顶级安保公司的內部伺服器。
这些公司都为大人物提供保鏢和安全顾问服务,是这类退役精英最理想的去处。
在一家名为“黑盾安保”的公司伺服器里,他发现了一份三年前的团建活动照片。
照片上,几十个身材精悍的男人围著篝火,笑容灿烂。
莫风將照片下载下来,用自己编写的人脸识別程序进行扫描比对。
程序的资料库,是他刚刚从几个军事论坛上抓取到的,数千张包含老兵照片的帖子。
十分钟后,程序发出了提示音。
照片上,一个正在烤肉串的男人,被红框锁定。程序给出的匹配度是92.7%。
这个男人的信息,与那四个“人间蒸发”的退役士官之一,名叫“陈默”的人,完全吻合。
莫风顺著陈默这条线,继续深挖。
他发现,在“黑盾安保”的工资表上,並没有陈默的名字。
但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文博贸易公司”的五万元“顾问费”。
而侯斌和王建军的帐户,也与这家公司有资金往来。
文博贸易。
李文博。
线,串起来了。
莫风將另外三个同样在照片上,却不在工资单里的可疑人员锁定。
通过交叉比对,他確认了他们的身份。
周文青的六人“清道夫”小组,全部浮出水面。
他將六个人的名字和资料,加密后发送给了阎王。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喝掉了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拿出那个牛皮纸袋,翻看里面的帐目。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不起眼的物流公司出库单上。
公司名叫“恆通物流”,是“东禾物流”的二级供应商。负责人叫吴志强。
帐单本身没问题。但阎王在旁边用红笔標註了一行小字:吴志强,葡京贵宾厅,月流水三百万。
一个物流公司的部门经理,每个月在赌桌上有三百万的流水。
这已经不是漏洞,这是一个敞开的,流著脓血的伤口。
莫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之前的计划,是找到周文青的主动脉,然后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下去。
但现在,他没有手术刀,也没有手术室。
他手里只有一根生了锈的针,和一个从下水道里找到的,沾满了细菌的病毒样本。
他改变主意了。
既然无法实施一场乾净利落的外科手术,那就换个玩法。
他要当一个病毒。
他要把吴志强这个小小的病毒样本,注射进周文青这个庞大的肌体。
病毒不会立刻杀死宿主。
它会潜伏,会感染,会复製,会引发免疫系统的风暴。
它会让肌体从內部开始发烧,溃烂,最终在无休止的猜忌和恐惧中,自己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