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公公!”
“卢公公...”
同在这船舱內的朱慈炯、朱慈炤一起走到卢九德身边也都哭了出来,“定王殿下!永王殿下!”卢九德愈发激动,捶胸顿足、嚎啕痛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也都平安无事!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啊!列祖列宗保佑啊!...”
“臣史可法,参见太子殿下!定王殿下!永王殿下!”史可法一边浑身哆嗦著一边动作急切、脸上神色既风云变幻又庄严郑重无比地上前向三位皇子行大礼。
“臣夏华,参见太子殿下!定王殿下!永王殿下!”夏华跟著史可法一起行大礼。
“史阁部、夏將军,请免礼。”朱慈烺眼中含泪地道。
“谢殿下!”“谢殿下!”
卢九德已经逐步地稳住情绪了,他满脸泪水地起身也向三位皇子行大礼,然后看向夏华,哽咽抽泣道:“夏总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三位殿下为何会在这里?咱家不是在做梦吧?”他又连连看向朱慈烺、朱慈炯、朱慈炤,恍恍惚惚有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卢公公,事情是这样的...”夏华开始简略地、选择性地讲起他经过史可法批准在湖广江西布局的机密,最后道,“闯贼覆灭了,陈明他们从闯贼手里救出了三位殿下然后急急地送到了扬州,我不敢懈怠,即刻请来阁部和卢公公你謁见三位殿下。”
“夏总兵!你可真是大明的大救星啊!”卢九德欣喜若狂,夏华不但左右开弓同时重创击退了满清的两路大军,保住了南方,还救出了太子和两位皇子,这功劳大得完全可称盖世。
史可法眼神复杂至极地看著夏华:“明心啊,你...你...”他心里正掀起阵阵的惊涛骇浪,让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再者,这件事实在太重大了,让他的思维都有些转不动了。
夏华笑了笑:“阁部、卢公公,你们和三位皇子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搅你们了,太子殿下、定王殿下、永王殿下,臣暂且告退了。”
“好...好...夏將军慢走...”
走出船舱后,夏华仰面看著浩瀚的苍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总镇。”卢欣荣走到夏华身边。
“嗯。”
卢欣荣看了看船舱口,压低声音道:“我们接下来要护送太子殿下前往应天府登基吗?”
夏华看向卢欣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卢欣荣道:“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太子殿下可是崇禎皇帝陛下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大明储君,崇禎皇帝驾崩后,就该是太子殿下继位,现应天府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他面露鄙夷神色,“首先,他即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本就不能服眾,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他当皇帝的这一年里,都干了些什么事啊,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根本不配坐在龙椅上!”
夏华没有驳斥卢欣荣,因为卢欣荣说的是实话。
卢欣荣的神情和语气慢慢地有点微妙地道:“总镇,这里只有你和我,我的话出我的口,只入你的耳,在你面前,我有心里话就说。总镇,我和眾兄弟都知道你的大志,我们都愿意跟著你一起奋斗,实现你的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的理想,所以,总镇,你需要更大的权力!这可是一个天赐良机啊!先前的江北四镇,高杰、刘良佐、刘泽清,一个比一个更肆意妄为,
他们要什么,朝廷就给什么,为何?就是因为现在应天府龙椅上的那个人是他们拥立的,仗著立下定策大功,他们底气十足,眼下,总镇,你也能这么做!你率领我们拥立太子前往应天府登基为帝,你就立下定策大功了!况且,太子本就是你救的!加起来两份天大的功啊!太子內心里对你感恩戴德,他当皇帝后岂能不重用、依仗你?你就能一人之下、万眾之上了!”
夏华微微地眯起眼,卢欣荣的这个进言並不让他反感,因为卢欣荣说的就是他心里的“如何运用太子”几个主要方案之一。
“你说的...有道理。”夏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不过,得阁部同意,你做事需要得到我的允许,我做事需要得到阁部的允许。”
“当今皇上宠信马首辅那帮人,对阁部厌弃排斥,阁部也应该愿意换个皇帝,”卢欣荣说著有些不安起来,“但阁部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软,还有些拎不清...”
“由阁部决定吧!”夏华重新仰面看著浩瀚的苍穹。
夏华在船舱外一直等到天快亮时,史可法和卢九德才出来,两人都眼睛微红,满脸欢喜却又满面古怪。
“明心,你跟我来罢。”史可法向夏华招呼道。
码头边岸上的一栋房子里,史可法、卢九德、夏华分別坐下。
在一种有点幽微的气氛中,史可法缓缓地开口:“太子殿下和二位皇子逢凶化吉、绝处逢生,实在是天大的喜事,接下来,我们按理应拥立太子继位为君,再在我们的倾力辅佐下收拾破碎山河、安內攘外、中兴大明。”
卢九德看著夏华:“夏总兵,咱家就是这么想的,当今的皇上...恕咱家谤君不敬说实话,当今的皇上实在太让人失望了,登基以来几乎不理朝政以至於国事日益荒废糜烂,咱家曾在朝堂上大哭劝諫,却被他下令逐出。天可怜见,这样的皇上,是不可能领导我们中兴大明的。”
夏华预感到史可法接下来会话锋一转。
“但我们不能扶持太子把他取而代之,”史可法表情苦涩艰难、单刀直入地道,“起码在大明的整体大局好转起来前。明心,你明白我的思量吗?”
夏华不置可否地道:“还请阁部教导。”
史可法听得出夏华语气里的不快,他嘆息道:“明心啊,当著卢公公的面,我可以跟你推心置腹,我知道,我在你还有龙江等人心里有些软弱,还有些天真,对此,我承认,但我並不打算更改,因为...越是在礼崩乐坏的时代,就越要恪守法度和伦理,破罐子决不能破摔。
卢公公对当今皇上的评价,我是非常赞同的,你不要忘了,我当初是明確反对拥立他的,我曾亲口评价他『不忠不孝,恐难主天下』『有七大缺点,贪、淫、酗酒、不孝、虐待下属、不读书、干预官吏』,呵呵,”史可法苦笑一声,“这些刺耳难听的话,当今皇上是知道的,所以,我在当今皇上的心目中是什么形象,我心知肚明,
可他再怎么嫌恶我,他已经登基为帝,那我就必须尊奉他是皇帝、是天子,就必须对他坚定恪守人臣之道,竭尽心力地辅佐。身为人臣,如果觉得皇帝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选,就对其抗命不遵、阳奉阴违甚至想著怎么找个人將其取而代之,如此,天下岂不大乱?试问,古往今来,哪个皇帝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歷朝歷代任何一个皇帝都肯定会让部分人不满意。
如果觉得不满意,就闹、就生事、就作乱,试问,这会有什么后果?最重要的是,一个皇帝是不是昏君,这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野心家造反,最不缺的就是冠冕堂皇的藉口,即便皇帝是明君,野心家也会一口咬定皇帝是昏君,然后打著大义凛然的旗號造反。所以!皇帝好与不好,都不能成为忠或不忠、叛或不叛的理由!”
夏华静静地听著史可法难得吐露的心里话,愈发地明白他和史可法在思想观念上的分歧出在哪里了。
夏华的思想是来自后世的,在他看来:
皇帝若是明君,就忠於他、为国效力,皇帝若是昏君,就反叛他、推翻他从而挽救国家。
史可法的思想是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的正统,在他看来:
皇帝若是明君,要全力地忠於他、辅佐他,皇帝若是昏君,也要全力地忠於他、辅佐他。
在夏华看来,史可法的思想分明就是“愚忠”,但史可法刚才解释了他为什么要“愚蠢”,难道说得没道理吗?
是,皇帝是明君,就忠於他、为国效力,皇帝是昏君,就反叛他、推翻他从而挽救国家...这一点听起来不错,可问题的关键是,一个皇帝,是明君还是昏君,这是一个很主观的评价,野心家想造反,皇帝是一朵花,也能被说成一坨屎,既得利益者想维持现状,皇帝是一坨屎,也能被说成一朵花。这种爭论是没有裁判的,最终还是靠拳头、暴力、死人流血打仗来决定。
史可法认为:皇帝是明君,臣子忠於他,天下太平,皇帝是昏君,臣子也忠於他,决不產生“反叛他、推翻他”的妄念,天下仍然太平。根据这套思想观念,皇帝明也好,昏也好,天下都会太平,不会天下大乱、兵荒马乱,不会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卢九德继续看著夏华,真心诚意地道:“阁部说得对啊,所以...咱家就改变了主意,唉!”
夏华向史可法摊开双手:“这么说来,大明的皇帝就这么將错就错?”
史可法语重心长地道:“明心,你打仗那么厉害,肯定明白临阵换將是兵家大忌,同理,国危易君也是取乱之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