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归义首战,伏兵突出
广寧右屯卫城头,李昌国目眥欲裂地看著城下一幕幕屠杀。
每过一刻钟,十名汉民被拖到阵前,刀光闪过,头颅落地。鲜血在冻土上漫延,渐渐匯成暗红的溪流,向著低洼处流淌。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早春冻土解冻时特有的土腥气。
“守备————咱们,咱们开城吧————”一个年轻哨卒瘫软在地,声音发颤,“他们,他们真会杀光的————”
“放屁!”李昌国一把揪起那哨卒,指著城下那些无头尸体,“你看清楚!开城了,咱们也是这个下场!建奴什么时候留过活口?!”
城下,阿济格勒马阵前,看著城头明军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急於攻城,而是用屠戮一点点碾碎守军的意志。等城头崩溃,或等援军到来时仓皇出战,他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屯粮重地。
“额真,烽烟已起两个时辰,明军援兵恐怕————”副將低声道。
“满桂在百里內游弋,必来救援。”阿济格篤定,“按计划,派科尔昆带五百人去老虎沟设伏。满桂若来,就吃掉他;若不来,等他到了城下,前后夹击。”
“是!”
五百精骑悄然离阵,绕向东北方向的老虎沟。
阿济格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满桂正与赵率教並马而立,看著远处升起的烽烟。
“建奴果然动手了,右屯卫守军千人,撑不过半日。”
满桂却摇头:“阿济格不会强攻。他要的是诱我们出战,半途伏击。”
他展开地图,手指点在右屯卫周边地形:“赵总戎请看。右屯卫东南临河,西北靠山,唯有东北老虎沟一带地势险要,易设伏兵。若我是阿济格,必在此处设伏。”
赵率教眯眼细看:“那你打算如何?”
“將计就计。”满桂眼中闪过锐光,“我带八百骑佯攻老虎沟,诱伏兵出战。赵总戎率主力三千,绕西山樑直扑右屯卫,趁阿济格分兵之际,猛攻其本阵。”
“但若老虎沟伏兵不止五百————”
“那就要看归义营的了。”满桂看向身后。
山坳中,五百归义营骑兵肃立。他们红衣红巾,在晨光中如一片燃烧的云。为首者赵老三背弓持刀,面色沉静得可怕一这种沉静不是麻木,而是仇恨沉淀到极致后的冰冷。
赵率教皱眉:“这些新募之兵,可靠吗?”
“右屯卫被杀的汉民里,可能有他们的亲人。”满桂低声道,“此战,他们比谁都拼命。”
正说著,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报!建奴分兵五百往老虎沟方向去了!”
“果然。”满桂翻身上马,“赵总戎,半个时辰后,你见老虎沟火起,便率主力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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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放心。”
八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向东北。
赵率教看著满桂远去的背影,对副將道:“传令,全军备战。另外————”他顿了顿,“让炮营把十门弗朗机炮推上来,装霰弹。”
“总戎,炮营行动缓慢,恐怕————”
“我知道。”赵率教望著右屯卫方向,“但这一仗,我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
老虎沟形如其名,两侧山岭陡峭如虎牙,中间一条狭窄谷道蜿蜒而过。
时值初春,山阴处还有残雪,阳坡已见草芽。
科尔昆率五百精骑埋伏在两侧山脊,人马皆披白色毛毡做偽装,与残雪融为一体。他们已经趴了將近一个时辰,冻得手脚发麻,但无人动弹。
女真军纪,伏击时即便冻死,也不得暴露。
谷道远处传来马蹄声。
科尔昆精神一振,悄悄探头望去。只见约三百明军骑兵进入谷道,打头的是一年轻將领,披红袍,持长枪—正是满桂。
“准备。”科尔昆压低声音,缓缓举起右手。
——
五百张弓悄然拉开。
谷道中,满桂勒马,似乎察觉到什么,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山脊上,科尔昆心提到嗓子眼。若此时被发觉,伏击就失败了。
但满桂只是四下张望片刻,便挥手继续前进。
“放箭!”
科尔昆右手狠狠挥下。
五百支箭如蝗虫扑下,覆盖了整段谷道。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並未响起。
只见明军骑兵迅速下马,躲到岩石、树木之后一他们竟早有准备!箭矢大多射空,少数命中也被盔甲挡住。
“中计了!”科尔昆心中一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冲!”
五百伏兵从两侧山脊衝下。
谷道中的明军却不迎战,纷纷上马,调头就往回跑。
“追!”科尔昆大怒,纵马追赶。
刚追出谷口,侧面山坡上忽然箭如雨下。
是满桂分出的另一支人马,由副將何可纲率领的三百人。
女真骑兵被侧射,阵型大乱。更致命的是,北山顶上,祖宽的两百人开始推下滚石擂木。虽杀伤有限,但声势骇人,战马受惊,自相践踏。
“撤!撤回右屯卫!”科尔昆当机立断。
但为时已晚。
满桂的“败兵”去而復返,与何可纲、祖宽三面合围。
狭窄谷地成了屠宰场。女真骑兵虽悍勇,但地形不利,马速冲不起来,反成明军火器弓弩的靶子。
激战半个时辰,五百伏兵死伤过半,科尔昆身中三箭,被亲兵拼死救出,狼狈逃窜。
满桂也不追,清点战场:毙敌二百余,缴获战马三百匹,自损不过数十。
“將军,现在去救右屯卫?”祖宽浑身是血,但眼神亢奋。这是他第一次实战,讲武堂学的兵法,竟真用上了。
满桂望向西南方向,右屯卫上空烽烟未熄。
“不,”他摇头,“阿济格主力还在攻城。我们八百人,冲两千骑兵阵,是送死。”
“那————”
“去这里。”满桂摊开地图,指向右屯卫东北二十里一处地点,“黑松林。阿济格若知伏兵被破,必怒而回师寻战。此地林密路窄,我们————”
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圈:“再伏他一次。”
同一时间,右屯卫城下。
阿济格已经等得不耐烦。攻城试探性进攻了几次,死伤百余,城仍未破。而老虎沟方向迟迟没有捷报传来,反隱约听到喊杀声。
“额真,不对劲。”副將低声道,“科尔昆那边————”
话音未落,一骑浑身是血奔来:“额真!中伏了!明军早有准备,科尔昆大人重伤,五百弟兄————折了大半!”
阿济格脸色铁青。
他意识到,自己反被满桂算计了。
“满桂现在何处?”
“破伏后往东北撤了,动向不明。”
阿济格盯著城墙。再攻下去,就算破城,也会被满桂从背后袭击。但若就此撤退,损兵折將却一无所获,如何向大汗交代?
——
正犹豫间,西南方向忽然尘烟大起。
又一支明军!
城头守军惊喜:“援军来了!”
但来的不是寧远主力。
而是归义营。
五百人,全数骑兵—一孙承宗將缴获的战马优先配给了他们。
红衣红巾,在晨光中如一片燃烧的云。为首者赵老三背弓持刀,面色沉静得可怕。
昨夜,他们接到急令:右屯卫遇袭,速援。
孙承宗本不打算派新练的归义营出战,但赵老三率眾跪请:“督师!让我们去!那些被杀的,可能是我们的爹娘乡亲!此仇不报,何为归义?!”
老督师凝视他们良久,最终点头:“记住,不求全功,只求袭扰,拖延时间,等主力赶到。”
现在,他们到了。
阿济格看清来军装束,先是一怔,隨即狂笑:“哈哈哈!孙承宗老糊涂了!竟派这些降奴来送死!”
他纵马上前,用汉语高喊:“喂!你们这些剃了头的奴才!忘了自己是谁的狗了吗?!现在掉头杀明军,本贝勒饶你们不死,还赏你们重归大金!”
归义营阵中,无人应答。
只有赵老三缓缓举起右手。
五百人同时举弓。
“放。”
声音平静,却让阿济格心头一寒。
五百支箭呼啸而出,虽不如女真弓力强劲,但准头奇佳一他们太熟悉女真人的甲冑薄弱处了前排女真骑兵倒下一片。
“找死!”阿济格暴怒,“衝垮他们!”
两千女真骑兵启动,如黑色潮水涌向那片红色。
归义营並不硬挡,拨马便走,且战且退,箭矢不断从马背上回射。他们骑术或许不如女真人精湛,但逃命的本事——这些年做阿哈时练出来了。
阿济格紧追不捨,渐渐远离右屯卫。
追出十里,前方一片黑松林。
副將急喊:“额真!小心埋伏!”
阿济格勒马,看向寂静的松林。
直觉告诉他,里面有危险。
但后方,归义营也停了下来,重新列阵,甚至还吹起挑衅的號角。
“这些降奴————”阿济格咬牙切齿,“进去搜!有埋伏就杀出来!”
五百先锋骑兵冲入松林。
片刻后,林內杀声震天。
阿济格脸色一变—真有伏兵!
正要下令全军压上,侧面山坡忽然火统齐鸣。
满桂的八百人,在此等候多时了。
与此同时,归义营掉头反衝。
三面夹击!
阿济格这才彻底明白:从右屯卫遇袭开始,自己就一步步落入圈套。满桂破伏是诱他分心,归义营挑衅是诱他追击,最终在这黑松林,完成合围。
“突围!往北!”他当机立断。
女真骑兵到底是百战精锐,虽陷重围,却临危不乱,集中兵力向北猛衝。
北面是祖宽负责。他兵力最少,防线被冲得摇摇欲坠。
“顶住!”祖宽嘶吼,亲自持枪迎战,连挑三名女真兵。
但阿济格亲率精锐杀到,一刀劈向祖宽面门。
祖宽举枪格挡,“鐺”地巨响,虎口迸裂,长枪脱手。
眼看第二刀就要落下—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阿济格右肩。箭力极大,竟穿透棉甲,入肉三分。
阿济格闷哼,刀势一滯。
祖宽趁机滚鞍下马,捡起长枪,反刺阿济格战马。马腹中枪,悲鸣跪倒。
阿济格坠马。
亲兵拼死来救,將他抢上另一匹马。
射出那一箭的,是赵老三。
他立於百步外,弓弦犹颤。箭囊里,又少一支刻了字的箭。
阿济格被救走,女真军心大乱,溃围北逃。
明军追杀十里,斩首四百余级,缴获战马、兵器无数。
日上三竿时,战斗结束。
黑松林外,尸横遍野,血腥味冲天。
满桂勒马战场中央,看著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归义营的人默默收殮那些被屠汉民的尸体,一具具摆好,用红衣盖上。
赵老三走到他马前,单膝跪地:“將军,归义营五百人,阵亡八十七,伤一百三十四。斩首————一百二十级。”
他的声音嘶哑,脸上溅满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满桂下马,扶他起来:“你们救了右屯卫。”
赵老三摇头:“我们没能救下那些百姓。”他望向远处那排盖著红衣的尸体,“我们去晚了。”
满桂沉默片刻,拍拍他肩膀:“战场就是这样。今日我们贏了,但贏的————永远不够。”
祖宽包扎著手上的伤走来,对赵老三抱拳:“刚才,多谢。”
赵老三看著他年轻的脸,忽然问:“你是祖家的人?”
“是。祖宽,祖大寿是我叔父。”
赵老三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归义营的队列。
祖宽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讲武堂里那些红毛夷教习说过的一句话,用生硬的汉语:“仇恨————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坏的將军。”
他不知道赵老三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辽东战场上,多了一支让建奴寢食难安的“红衣鬼”。
七日后,瀋阳,汗宫。
“废物!”
黄台吉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乱跳。殿下跪著的阿济格包扎著右肩,脸色惨白。
“两千精骑,对阵千余明军,竟折损近半!还被那些降奴射伤!”黄台吉怒火中烧,“我大金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莽古尔泰在一旁冷笑:“早说过不该让年轻人独当一面。若是本贝勒去————”
“你去又能如何?”多尔袞冷声打断,“明军显然早有准备,设下连环圈套。阿济格能带回千余骑突围,已属不易。”
“不易?”莽古尔泰讥讽,“损兵折將,寸功未立,这叫不易?”
“够了!”黄台吉喝止,“现在不是內訌的时候。”
——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屯卫一战,明军战术精妙,配合默契,已非昔日可比。尤其那个满桂,年未弱冠,竟有如此谋略————”
范文程出列:“大汗,此战有三点值得警惕。其一,明军情报精准,对我军动向如指掌掌。其二,各部配合嫻熟,满桂、赵率教、归义营三方联动,时机拿捏极准。其三————”他顿了顿,“归义营战力超出预料。这些人熟悉我军战法,悍不畏死,日后恐成大患。”
黄台吉点头:“范先生所言极是。阿济格,你详细说说那支归义营。”
阿济格咬牙道:“那些降奴————箭法精准,专射甲冑缝隙。且作战时沉默寡言,眼神————像狼,盯著你咽喉那种。”
殿內一阵沉默。
汉民逃亡本已令人头疼,如今逃走的还成了精锐士兵,反戈一击。这就像自己养大的狗,突然掉头咬主人,而且知道主人所有弱点。
“传令。”黄台吉缓缓道,“自即日起,凡汉民阿哈逃亡,诛三族。邻舍知情不报,连坐。所在牛录额真,罚牛羊各十头。”
“大汗英明。”范文程躬身,“然仅靠严刑峻法,只能堵一时。若要根治,需双管齐下。”
“说。”
“一则,对留用汉官汉將大加封赏,尤其那些有家眷在辽东的,赐田宅、赏奴婢,让他们与大明彻底割裂。二则————”范文程眼中闪过寒光,“需打一场大胜仗,让所有汉民看清,大明保护不了他们,唯有我大金,才是天命所归。”
黄台吉沉思片刻:“打哪里?”
“寧远城坚,不宜强攻。锦州亦然。”范文程走到地图前,“但有一处,墙矮兵弱,却是明军粮草转运枢纽。”
他的手指落在一个地名上:
大凌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