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大凌河畔,围城打援
瀋阳汗宫。
黄台吉独坐案前,凝视著摊开的地图。大凌河城的位置被他用硃砂重重圈起—一此城位於锦州与右屯卫之间,墙高不过两丈,守军仅三千,却是辽西走廊粮道咽喉。
“范先生。”黄台吉忽然开口。
隱在阴影中的范文程缓步上前:“大汗。”
“右屯卫之败,败在轻敌,败在分兵,更败在————”黄台吉指尖轻叩地图,“情报。”
范文程躬身:“臣已查清,我军细作网络三月內被破获七处,十七人被擒。孙承宗重用杨鹤之子杨嗣昌为寧前道,此人精於侦缉,反间手段狠辣。”
“杨嗣昌————”黄台吉默念这个名字,“能收买否?”
“难。此人去年单骑出关勘察地形,遇我游骑十余人,竟射杀三人后全身而退。性刚烈,不贪財,唯重功名。”
黄台吉冷笑:“重功名者,最易对付。但眼下不是时候。”他指向大凌河,“此战,我要的是全胜。不仅是破城,更要歼灭明军主力,尤其是————”
手指移到“归义营”三字上。
“这些叛奴,必须全数诛杀,悬首示眾。让所有汉民看看,背叛大金的下场。”
范文程心领神会:“臣建议,此次出兵,以正蓝旗、镶蓝旗为主力,辅以蒙古科尔沁部骑兵,共一万五千人。由————”
“本汗亲征。”黄台吉打断他。
范文程一惊:“大汗,寧远、锦州明军主力未损,若倾巢来援————”
“我正要他们来援。”黄台吉眼中闪过精光,“围点打援,老祖宗的战术。不过这次,我要围一城,打两援。”
他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大凌河被围,锦州、寧远必救。但两地相距八十里,道路崎嶇,不可能同时到达。我要在他们会师之前,逐个击破。”
范文程细看路线,倒吸一口凉气:“大汗是想————分兵阻击,同时攻城?”
“不错。”黄台吉起身踱步,“莽古尔泰率五千人攻大凌河,不求速破,只做围困。多尔袞领五千伏於锦州来路,阿济格领四千伏於寧远来路。本汗亲率一千精骑为游军,哪路需要支援,便驰援哪路。”
“此计大妙,但风险极高。若一路被破,则全局危矣。”
黄台吉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阴影:“范先生,你熟读汉籍,当知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大金立国至今,哪一战不是险中求胜?如今明军新得右屯卫之胜,必有骄气。我偏要在他们最得意时,予其重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重要的是,此战若胜,那些观望的蒙古各部、朝鲜使者,才会真正臣服。否则————察哈尔林丹汗的使者,此刻就在赫图阿拉吧?”
范文程心中一震。原来大汗谋划的不仅是军事,更是政治。辽东战局,牵动整个东北亚格局。
“臣明白了。这就去筹备粮草、军械。”
“且慢。”黄台吉叫住他,“还有一事。派人混入难民,散播消息:大凌河若破,城中汉民一个不留。让这消息传到寧远、锦州。”
范文程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汗是要————”
“逼他们不得不救,且必须速救。”黄台吉嘴角勾起冷酷弧度,“救人如救火,心急了,就会犯错。”
三日后,大金汗王亲征的號角响彻瀋阳。
一万五千大军,分四路,悄然扑向大凌河。
几乎在同一时间,寧远城,督师府。
孙承宗盯著辽东沙盘,眉头紧锁。沙盘是杨嗣昌按真实地形製作的,山川河流,城寨隘口,纤毫毕现。
“右屯卫战后第七日,建奴必有动作。”老督师白髮萧然,但目光如炬,“嗣昌,你怎么看?”
杨嗣昌站在沙盘另一侧,手指从瀋阳划向辽西:“学生以为,建奴有三条路。一攻锦州,但锦州城坚粮足,守將祖大寿善守,强攻代价太大。二攻寧远,此地为我辽西根本,防御最严,黄台吉不会硬碰。三————”
他手指落在大凌河。
——
“攻此地,一可断我粮道,二可诱我出战,三可震慑蒙古诸部。且大凌河守將何可纲,是满桂副將,右屯卫之战有功。若破城杀將,可雪前耻。”
满桂在一旁抱臂而立:“何可纲与祖大寿祖镇帅搭档多年,也是我满桂多年的兄弟,守城本事不差。但大凌河城墙修得仓促,虽已建成,仍是薄弱。”
“关键在於,”赵率教插话,“救,还是不救。”
厅內陷入沉默。
谁都明白,这是个两难选择。若不救,大凌河必破,三千守军、万余百姓尽歿,辽西防线將出现缺口。若救,则可能中伏,重蹈萨尔滸覆辙。
孙承宗环视诸將:“诸君意见?”
赵率教先开口:“末將以为,当救,但须谨慎。可分兵两路,互为犄角,缓缓推进,遇伏则止,扎营固守。”
满桂摇头:“大凌河存粮仅够半月。若缓缓推进,城破矣。要救,就必须速救。”
“速救则易中伏。”
“那就看谁伏击谁了。”
两人爭执不下时,杨嗣昌忽然道:“学生有一计,或可两全。”
眾人看向他。
杨嗣昌走到沙盘前,取下代表大凌河的小旗:“假设建奴围城,必在锦州、寧远来路设伏。那我们————不走这两条路。”
“不走这两条,如何到达大凌河?”赵率教疑惑。
杨嗣昌手指划出一条曲折路线:“走海路。”
“海路?”
“对。从登州水师调船,载精锐两千,沿辽东湾北上,於大凌河入海口登陆。此处距城仅三十里,且地势平坦,无险可伏。”
满桂眼睛一亮:“登陆后直扑城下,与守军里应外合!”
“正是。”杨嗣昌道,“但此计需满足三个条件:一,水师必须保密,建奴不善水战,沿海军哨稀疏,有机会。二,登陆部队必须精锐,能迅速突破三十里阻截。三————”
他看向满桂:“需要一支疑兵,大张旗鼓从陆路进军,吸引建奴注意。”
满桂咧嘴笑了:“这活儿,归义营最合適。”
孙承宗沉吟良久:“疑兵走陆路,风险极大,几乎是送死。”
“督师,”满桂正色道,“赵老三他们请战书已递了三次。右屯卫那些百姓的仇,他们记在心里。此战若成,归义营便真正是“归义”了。”
老督师闭目片刻,缓缓睁眼:“如此————满桂,你率归义营及本部骑兵一千五百,从陆路佯攻,但记住,遇敌即退,不可死战。赵率教领主力五千,隨后接应。杨嗣昌,你负责联络觉华岛水师,三日內必须出发。”
“学生领命。”
“还有,”孙承宗看向满桂,“告诉赵老三,此战若活下来,本督亲自为他请功,归义营全体,免贱籍,入军户。”
满桂肃然抱拳:“末將代兄弟们,谢督师!”
当夜,寧远城暗流涌动。
水师码头上,五十艘海船悄然集结。赵率教精心挑选的两千精锐,多是浙兵、川兵,擅长近战肉搏,在船舱中默默擦拭刀枪。
陆路大营,归义营营地却是一片肃杀。
赵老三站在队列前,看著五百张面孔。右屯卫一战,他们减员四分之一,新补的一百人,是从各营抽调的辽东老兵—都是建奴屠刀下的倖存者。
“此去,”赵老三声音嘶哑,“九死一生。督师说了,不愿去的,可以留下,不追究。”
无人动弹。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开口:“赵头儿,俺爹娘死在万历四十六年,媳妇和闺女去年被掳走,现在不知死活。俺这条命,早该跟著去了。今天能多杀几个建奴,赚了。”
另一个年轻人哽咽:“我哥在右屯卫城下————被砍了头。我要去。”
赵老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面摺叠的红旗,展开一上面没有一个字,只用黑线绣了五百多个小点。
“这是右屯卫死难百姓的人数,我请营中会绣活的兄弟绣的。”他將旗绑在长矛上,“此旗所向,便是我们刀锋所指。此战之后,若能活下来,我们把它烧了,祭奠亡灵。若活不下来————”
他顿了顿:“那就让这旗,盖在我们身上。”
五百人齐跪:“愿隨赵头儿,死战!”
满桂在不远处看著,对身旁的祖宽低声道:“看见了吗?这就是哀兵。”
祖宽年轻的脸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將军,他们————真的能回来吗?”
满桂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去准备吧,你也去。”
“我?”
“对。你带两百骑兵,跟在归义营侧后三里。若遇伏,不必救,立刻回报赵总戎主力。”
“可是————”
“这是军令。”满桂神色严肃,“记住,战场上,有时候最大的仁慈,是让一些人死得其所。”
祖宽似懂非懂,抱拳领命。
三更时分,陆路部队悄然出城。
四更,水师船队扬帆。
孙承宗站在寧远城头,目送两支队伍消失在黑暗中。夜风凛冽,吹动他花白的鬍鬚。
杨嗣昌侍立一旁:“督师,学生在想,若黄台吉识破海路之计————”
“那他就会在海边设伏。”孙承宗平静道,“但嗣昌,兵者诡道,虚实相生。我们以为走海路是奇兵,黄台吉也可能以为我们会以为他识破海路,从而反其道行之。”
杨嗣昌一怔:“督师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孙承宗望向北方,神色自若,“战场如棋局,走一步,看三步。但真正的高手,看的不是棋路,是人心。”
他转身下城,留下杨嗣昌一人沉思。
东方渐白,晨雾瀰漫。
大凌河城头的守军,已隱约看见地平线上扬起的尘烟。
何可纲按剑而立,对身边副將笑道:“来了。传令全军,备战。另外,把城里那几门大將军炮推到缺口处,装填霰弹。”
“將军,炮只有五发弹药了。”
“那就等建奴衝到五十步內再放。”何可纲咧嘴,“一发,换他一百条命,值了。”
远处,莽古尔泰的大纛已在晨雾中显现。
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对视。
空气中瀰漫开铁锈与血的气息。
大凌河攻防战,一触即发。
而此刻,海面上,赵率教站在船头,用千里镜眺望海岸线。平静的沙滩后,是茂密的芦苇盪。
太静了。
静得反常。
他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回头厉声道:“传令各船,减速,派小船先探岸!”
命令还未传完,芦苇盪中,忽然竖起无数旗帜。
那不是女真旗帜,也不是蒙古旗帜。
打的却是是朝鲜的旗帜。
是已经亡国的朝鲜旗帜。
范文程从黄台吉帐中走出时,曾问过一句:“大汗如何確定明军会走海路?”
黄台吉当时轻笑:“我不確定。但我確定,孙承宗一定会用他最意想不到的路线。”
“所以————”
“所以我向朝鲜叛军借”了三千兵,驻守海岸,他们国主死得不明不白,袁可立和毛文龙虽然坐镇汉城,却平定不完两班贵族的起事。”
此刻,三千朝鲜弓弩手从芦苇盪中现身,箭矢如雨,覆盖滩头。
这些人,现在都由崔鸣吉统帅,奉李倧幼子李淏为朝鲜王,以江华岛为大本营,联合后金对抗大明。
赵率教脸色骤变。
中计了。
海陆两路,皆入彀中。
这场大凌河之战,从一开始,就是黄台吉精心布置的死局。
而破局的关键,此刻正奔驰在陆路上。
赵老三忽然勒马,抬手止住队伍。
前方山谷,飞鸟惊起。
他眯眼望去,山脊线在晨光中微微扭曲—一那是盔甲反光。
“伏兵。”他低声道,却无惊慌,反而有种解脱般的平静。
终於,来了。
他举起那面无字红旗,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军:“兄弟们,前面,就是咱们的归宿。”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今日,让建奴记住一”
五百人齐声咆哮:“归义营,死不绝!”
红旗前指,如血如火。
马蹄踏碎晨露,冲向那片死亡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