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星辉洗炼的余韵在经脉中流淌,带来久违的力量感与清明。寧默站在晨曦中的丘陵上,眺望著西方那座轮廓渐显的孤峰——坠星观星台遗址的所在。山势陡峭,峰顶隱没在稀薄的朝霞与尚未散尽的夜雾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影提供的信息止步於“抵达並利用残阵”,对遗蹟內部的状况语焉不详。显然,“观察者”组织要么也未曾深入,要么认为內部信息无关紧要,或……有意留作考验。
    寧默略作调息,確认体內新生的星辉之力运转无碍,便迈步向孤峰行去。百里的距离,对於恢復了部分行动力的他而言,已非天堑。他刻意避开可能有妖兽盘踞的路径,身形在林石间悄然穿行,同时將感知保持在一个谨慎而敏锐的状態。
    越是靠近孤峰,周遭的环境便越是呈现出一种异常。
    首先是寂静。並非沼泽那种死寂,而是一种万物屏息的、带著某种敬畏或不安的寂静。鸟兽绝跡,连虫鸣都稀疏得可怜。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澄澈、微凉,带著高处特有的清冽。
    其次是地脉。这片区域的地脉流动极其微弱且“平滑”,仿佛被某种力量长久地梳理、抚平过,与古庙周围那活跃(甚至躁动)的地脉网络截然不同。能量惰性很强,难以被直接吸收利用。
    最后,是规则层面的细微异样。寧默能感觉到,越靠近峰顶,天空中无形的“规则纹理”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有序,仿佛这片区域曾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长期“浸染”和“塑造”,即便岁月流逝,其残留的影响仍在。这与古书虚影带来的“调和包容”感有些相似,但更加偏向“观测”、“定位”与“接引”的意向。
    “这里……曾经是观察和沟通星辰的圣地。”寧默心中有所明悟。观星台並非简单的天文观测站,在古老的时代,必然是修行者感悟星象、接引星辰之力、甚至尝试窥探更高层次宇宙规则的场所。
    山路崎嶇,布满风化的碎石和枯萎的藤蔓。寧默攀爬了约两个时辰,终於抵达了峰顶附近。出乎意料的是,峰顶並非尖锐的山尖,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约有百丈方圆的平台。平台由巨大的、切割整齐但如今已遍布裂纹的灰白色石材铺就,表面鐫刻著大量模糊不清的、与星辰轨跡、云纹、以及某种类似测量刻度的符文。
    平台的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丈、深陷下去约三尺的圆形凹坑。凹坑內並非实心,而是布满了更加复杂精密的同心圆环与放射状沟槽,沟槽中隱约可见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镶嵌物。这显然是观星台的核心——星象仪基座。只不过,如今这仪器的绝大部分主体都已消失不见,只留下这个如同巨大伤疤般的基座,诉说著往昔的辉煌与失落。
    基座的一侧,散落著几截断裂的、非金非石的柱子,柱子上同样有繁复的星图纹路。而在平台的边缘,靠近悬崖的地方,寧默发现了一个半塌的、由同样石材砌筑的小型建筑遗蹟,可能曾是值守或记录人员的居所。
    整个遗址瀰漫著一种沉重的、被时光彻底遗弃的沧桑感。星辉洗炼的反馈力量,正是从这圆形凹坑(基座)深处残留的某个结构单元发出的。
    寧默没有立刻靠近基座。他先是在平台外围缓缓巡视,仔细感知著每一处残跡,同时警惕著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残留的防护机制。影的信息中没有提及危险,但这不代表绝对安全。
    空气中游离的星辰之力確实比下方浓郁,但也更加惰性、难以直接驱动。寧默尝试运转功法吸收,效果甚微,远不如之前接收到的、经过残阵主动调和的星辉洗炼之力。
    他来到那半塌的小屋前。屋內空空荡荡,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块从屋顶坠落的石板。但在一个角落,他发现了一块相对完好的石板,上面似乎刻著一些文字。拂去厚厚的积尘,藉助晨光,他辨认出那是用一种非常古老的、接近符文的字体刻写的记录,字跡潦草,仿佛仓促间留下:
    “……观测到『天隙』异动,第七星轨偏移,『蚀光』污染確认……长老会决议启动『净空仪』,然星力共鸣不足……『坠星』之引或成关键,但风险……未知……”
    “……『净空仪』过载,反噬……观测台受损……『守镜人』失踪,水月之镜崩碎……星轨彻底紊乱,『蚀光』扩散加速……我等……罪人……”
    “……封印残余,以待后来……若『蚀光』再现,或可凭『镜』之碎片,寻回『引』路……然『镜』碎心失,前路何在?”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许多地方因石面风化而模糊难辨。但其中的关键信息,却让寧默心神剧震!
    天隙异动、蚀光污染、净空仪、坠星之引、守镜人、水月之镜崩碎……
    这些词语,与他正在面对的“锈蚀”危机、“馆”的掠夺计划、古书虚影(记录与调和)、以及自身“守心”之念和“水”之契印,隱隱构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对应和迴响!
    “蚀光”是否就是古代对“锈蚀”这类规则污染力量的称呼?“净空仪”是否是古代对抗“蚀光”的装置?“坠星之引”又是什么?与水月之镜(听起来与“水”有关)的崩碎有何关联?“守镜人”是否类似於……“守心者”?
    最关键的是,“镜之碎片”!
    寧默立刻想起了自己识海中的古书虚影,以及影之前提到的“古老空白”和“记录残片”。古书虚影的形態,並非传统书籍,更像是由无数光页构成的、介於虚实之间的存在……它的本质,会不会就是某种“镜”的碎片?记录与映照万象的“镜”?
    而那“水月之镜”的崩碎,是否导致了对抗“蚀光”(锈蚀)的关键传承或力量的失落,才使得如今“馆”能如此猖獗?
    这石板上的只言片语,仿佛撕开了歷史帷幕的一角,露出了背后更加庞大、更加悲壮的古老战爭与失落真相。
    寧默感到一阵莫名的沉重与悸动。他继续在废墟中搜寻,但再未找到更多有价值的文字记录。只有一些散落的、刻有部分星图的碎石,以及基座附近几处相对完好的、似乎用於匯聚和引导星力的导流槽。
    他来到圆形凹坑(基座)边缘,向下望去。坑底並非完全平整,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更加复杂的多环嵌套结构,其中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引起了他的注意。凹槽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光滑,內部残留著极其微弱的、与星辉洗炼之力同源但更加古老深邃的波动。这很可能就是残存还能被动响应“唤醒请求”的那个单元所在,也可能是……原本放置某种“钥匙”或“核心”的地方?
    寧默尝试將一丝融合了星辉之力的意念探入那个小凹槽。瞬间,他感到凹槽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共鸣,同时,一段更加清晰、但同样残缺的立体星图投影,以那个小凹槽为中心,在基座上方数尺处浮现出来!
    星图並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按照某种规律移动、演化。其中,有七颗主要的“星辰”光点格外明亮,构成了一个勺形(北斗?)图案。然而,在这个图案之外,一片模糊的、不断侵蚀著星图边缘的暗红色污渍,显得格外刺眼!那污渍蠕动著,试图污染那七颗主星,尤其是勺柄末端的那一颗。
    寧默凝视著那片暗红色污渍,灵魂深处的水之契印符文,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悸动与排斥感!
    “这就是……古代观测到的『蚀光』污染星图?对应著『锈蚀』对某个重要星轨或规则脉络的侵蚀?”寧默恍然。古人通过观星,窥见的或许是更高维度的规则景象,“蚀光”(锈蚀)污染的不只是物质世界,更是某种宇宙层面的规则结构。
    而北斗(假设是)勺柄末端那颗被重点侵蚀的星辰……是否对应著与水、或者与“水月之镜”相关的某种规则节点?其被侵蚀,是否导致了“镜”的崩碎?
    就在这时,或许是受到这片古老星图投影和寧默自身契印波动的刺激,他识海中一直沉寂的古书虚影,忽然再次微微震颤。这一次,並非接收外部信號,而是从其內部,那“记录”的意蕴中,流淌出一段更加模糊、却直接印入寧默意识的意象信息:
    浩渺水镜,映照周天;星河流转,尽纳其间。
    蚀光侵染,镜面生斑;守镜之人,以身补天。
    镜碎星坠,传承几断;唯余心火,可照前路。
    集镜之片,寻星之引;净蚀復明,或有一线。
    这段信息,如同古老歌谣的残篇,与石板文字和星图投影相互印证,指向了同一个失落的故事与可能存在的出路:集齐“镜之碎片”,寻找“星之引”(坠星之引?),才能净化“蚀光”(锈蚀),重现光明。
    而“唯余心火,可照前路”——这“心火”,是否就是如他这般,在传承断裂、危机四伏的时代,依然坚守著某种核心信念(守心)的存在所持有的力量?
    寧默站在古老的观星台遗址上,沐浴著逐渐升高的日光,却感到一阵穿越时空的寒意与沉重。他所面对的,不仅仅是“馆”这个当代的掠夺者,更是一场从古老时代延续至今、关於规则存续的战爭余波。
    古书虚影(很可能是镜之碎片之一)、水之契印(可能与水月之镜有关)、这座坠星观星台(寻找星之引的线索)……他似乎正被无形的命运之手,推向这条布满迷雾与荆棘的古老征途。
    “集镜之片,寻星之引……”他喃喃重复。影和“观察者”组织,是否也在寻找镜之碎片?他们知道多少?
    他收回探入凹槽的意念,星图投影缓缓消散。当务之急,並非立刻探寻所有这些古老的谜团。他需要利用此处残留的星力环境,进一步巩固和提升恢復的修为,尤其是新获得的、与星辰之力相关的感悟。
    他盘膝坐在圆形基座边缘,面朝东方初升的太阳(日亦为星),开始尝试主动牵引空气中惰性的星辰之力,结合体內残存的星辉洗炼之力,进行更深层次的修炼。同时,他也將心神分出一缕,维繫著与古庙阵法那极其微弱、但尚未完全断绝的感应,保持“接收通道”的潜在活性。
    修炼之中,他对星辰之力的“有序”、“恆常”、“遥映”等特性有了更深的体会。这与他熟悉的“水”之“流动”、“滋养”、“无常”既相异又互补。古书虚影的调和特性,似乎也在这种新的力量感悟下,变得更加活泼,开始尝试將这两种不同属性的规则意向进行初步的“编织”。
    时间在孤寂的峰顶缓缓流逝。日落月升,繁星再现。
    当寧默结束一轮深度修炼,缓缓睁眼时,夜色已深。漫天星斗璀璨,仿佛触手可及。坠星观星台遗址在星空下,更显神秘与苍凉。
    就在这时,他心中猛地一动!
    並非来自修炼,也非来自遗址。而是来自那一直沉寂的、与遥远西北方向某个痛苦灵魂之间,那根早已断裂的“连结丝线”的虚空烙印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充满极致绝望与最后呼唤的波动!
    那波动並非主动传递的信息,更像是灵魂在彻底沉沦前,无意识散发出的、最本源的“存在湮灭”的前兆涟漪!
    是“涟”!
    “馆”的下一步行动……开始了?还是之前的“负荷测试”终於到了最终阶段?
    寧默瞬间站起,脸色凝重地望向西北夜空。星辉之力在体內奔涌,古书虚影光芒流转。
    他不能坐视。即便联繫已断,即便前路未明。那穿越时空而来的古老责任,与此刻灵魂感知到的绝望呼唤,交织成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或许,这座“坠星”观星台,这片古老的星空,能为他提供一种前所未有的……“观测”与“回应”的方式?
    他目光扫过夜空,扫过那古老的基座凹槽,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骤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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